我盯着我爸。
“所以李娟的遗书，原件到底写的啥？”
他不说话。
我妈在旁边，突然开口。
“给我看看。”
我爸愣了一下，从兜里掏出那个铁盒。
我接过，打开。
里面躺着一张泛黄的纸。
字迹歪歪扭扭，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写的。
第一行：姐，我恨你。
第二行：但别让他一个人。
我手抖了一下。
“她恨你？”
我妈没说话。
我爸低头。
“她恨我什么？”我妈声音很轻。
“恨你把她让给我。”我爸说。
“她死前写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她后来改了？”
“嗯。”
我妈忽然笑了，笑得很难看。
“她恨我，还让我照顾你。”
“她就是这样的人。”我爸说。
“那你知道她恨我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娶我？”
“因为……”他抬起头，“因为我爱你。”
我妈眼泪掉下来。
“那她呢？”
“她是我妹妹。”
“你爱她吗？”
“爱过。”
“那现在呢？”
“现在只有你。”
我站在旁边，感觉自己像个外人。
“行了行了。”我摆手，“你们俩搞毛啊，非要在我面前演琼瑶？”
我妈瞪我一眼。
我爸笑了。
“你妈年轻时候，比你还凶。”
“卧槽，这我能想象。”
气氛忽然松了一点。
但我知道，那行字还在。
“我恨你。”
我妈轻声念了一遍。
“她恨了我三十年。”
“不是。”我爸摇头，“她恨的是她自己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她恨自己没留住我，也恨自己让你来照顾我。”
“那她写‘我恨你’的时候，是恨谁？”
“恨你，也恨自己。”
我妈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她最后改的那句，‘别让他一个人’，是原谅我了？”
“不是原谅。”我爸说，“是托付。”
“托付？”
“她说，姐，我走了，你替我看着他。”
“那她恨我呢？”
“她恨你，但更怕我孤单。”
我妈忽然蹲下来，捂着脸。
“李娟，你他妈真是个傻逼。”
我愣住了。
我妈从来没骂过人。
我爸也愣住了。
然后他走过去，蹲下，抱住她。
“她傻，你也傻，我也傻。”
“我们一家都傻。”
我站在旁边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窗外的槐树叶子沙沙响。
像有人在笑。
又像在哭。
我忽然想起那行字。
“我恨你。”
“别让他一个人。”
这两句话放在一起，真他妈别扭。
但别扭得真实。
像李娟这个人。
像我爸。
像我妈。
像我们全家。
我掏出手机，翻到李娟的旧照片。
照片里她笑得很灿烂。
看不出恨谁。
也看不出爱谁。
只是一个普通的姑娘。
死在最好的年纪。
留下两行字。
折磨了三个人。
“爸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恨她吗？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恨过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
“现在……”他看了看我妈，“现在只想好好活着。”
我妈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。
“我也是。”
我忽然觉得，这大概就是答案。
没有原谅。
没有释怀。
只是继续活着。
带着那些恨，那些爱，那些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行了。”我收起手机，“我出去买点菜，你们俩好好待着。”
“别吵架。”
“别哭。”
“有事打电话。”
我拉开门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们俩还蹲在地上，抱着。
像两个傻子。
也像两个终于卸下盔甲的人。
我关上门。
楼道里很安静。
我靠在墙上，点了一根烟。
手机忽然响了。
是李娟的旧号码。
我愣了一下。
接起来。
没人说话。
只有风声。
和一声很轻的叹息。
“喂？”
挂了。
我盯着手机屏幕。
那个号码，是李娟的。
但她死了三十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