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的白炽灯管有一根坏了,剩下那根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老林坐在长桌最末端,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,不想看老婆发来的第三条微信。
“预算削减百分之十五,不是开玩笑的。”总监把打印纸甩到桌面中央,纸张啪地散开,像一群受惊的鸟,“各部门自己报方案,哪块先砍,你们心里有数。”
没人接话。空调出风口嗡嗡响,像有人用指甲反复刮玻璃。老林盯着桌上那道划痕,是上个月报销单签字时圆珠笔用力过猛留下的,墨水渗进木头纹理里,擦不掉了。
“林哥,”坐在对面工位的小周突然开口,“你那边项目的季度数据,我重新拉了一遍,有几项支出可以优化。”
老林抬起头。小周入职刚满三个月,穿一件洗得发皱的白衬衫,领口有点歪。他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,屏幕上的表格密密麻麻,红框圈出了七八行——都是老林负责的那部分。
“这……”老林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,“这些是去年第四季度加的临时人力成本,当时赶项目进度,你还没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小周推了推眼镜,“但总部去年年底发文说,项目临时岗一律走外包合同,咱们自己招的实习生,工资不能计入项目直接成本。”
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。老林觉得后颈开始发烫,那种熟悉的、从颈椎一路烧到耳根的热。他想起七年前自己坐在小周那个位置,也这样对着当时的组长张姐说:“姐,你这笔招待费超标了,财务那边过不去。”张姐当场没说什么,后来三个月没跟他吃过午饭。
“小周说得对。”总监点点头,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,“老林,你回头把账目重新归归类,该调的就调,别拖。”
“嗯。”老林应了一声。他看见小周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又迅速抿平。年轻人大概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正确的事,帮公司省了钱,还显得专业。他不知道的是,那些实习生里有一个是他老婆的远房表妹,是他硬着头皮找张姐通融才塞进来的,工资走的是项目经费,因为项目经费审核松一些。
散会后老林收拾东西,听见小周在走廊里打电话:“妈,今晚不回去吃饭了,要加班整理数据……对,刚才会上我提了预算的事,领导好像挺满意。”
老林把手机翻过来。老婆发来的三条微信:第一条是表妹的聊天截图——“表姐,林哥说实习期满就能转正,是真的吗?”第二条是语音,他没点开。第三条只有两个字:“回话。”
他把手机塞进裤兜,走到茶水间接水。饮水机咕噜噜响,热水从龙头里流出来,杯壁烫得他指尖发麻。他想起七年前张姐在茶水间跟他说的话:“小林子,职场上有些事,不是对错的问题。等你再干几年就懂了。”当时他觉得张姐在倚老卖老,现在他站在同一个位置,接同一台饮水机的水,却不知道该跟小周说什么。
回到工位,小周还在那里对着屏幕敲键盘。老林坐下,打开电脑,看见小周给他发了一条私聊:“林哥,人力那边的数据我发你邮箱了,你核对一下,有问题随时叫我。”后面跟了一个微笑的表情。
老林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。窗外的天已经暗了,对面写字楼的灯一排排亮起来,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。他点开邮箱,附件里是那张表格,红框还在,每一行数字都清清楚楚,像一把手术刀,等着他亲手把那些不该存在的人名一个一个剪掉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老婆的第四条微信:“你是不是把我表妹的事忘了?”
老林把手机翻过去,屏幕朝下。会议室的白炽灯管还在闪,一下,一下,像谁在不停地眨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