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路,168号。
我盯着手机上的地址,一晚上没睡。
周建国。
地产董事长,有钱人,住省城高档小区。
我妈去找过他,他没见。
我妈回来哭了三天。
然后呢?
然后她嫁给了老顾,生了我,又死了。
操。
第二天一早,我开车去接老顾。
他站在小区门口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,手插在兜里,缩着脖子。
化疗让他瘦了一大圈,脸都凹进去了。
“上车。”我说。
他坐进来,没说话。
我发动车,没往医院开。
“去哪儿?”他问。
“省城。”我说。
他愣了一下。
“别去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他不要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去?”
我踩了一脚刹车,车停在路边。
“因为我想看看,”我说,“那个让我妈哭了三天的人,到底长什么样。”
老顾没说话。
“你陪我去。”我说。
他看着我,半天,点了点头。
三个小时后,我们到了阳光路。
168号,一栋二十层的豪宅,门口有保安。
我停好车,走到保安亭。
“我找周建国。”我说。
“有预约吗?”保安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
“我是他儿子。”
保安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老顾。
“你逗我呢?”他说。
“真的。”
他拿起电话,拨了个号,说了几句。
挂了电话,他看着我:“周总说,不认识你。”
我攥紧拳头。
老顾拉了拉我胳膊:“走吧。”
我没动。
“你妈当年也是这么被挡回去的。”老顾说,“她回去哭了三天。”
我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你有他的电话吗?”我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有什么?”
老顾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,递给我。
是黑白照片,已经发黄了。
照片上,一个年轻女人,抱着一个婴儿,旁边站着一个男人。
男人不是我爸。
“这是你妈,你,还有他。”老顾说,“你妈留给我的。”
我看着照片。
女人笑得很开心。
男人也笑。
婴儿在哭。
“你妈说,这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。”老顾说,“然后他就走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家里不同意。”老顾说,“他家里有钱,你妈穷。”
我盯着照片。
“真有你的,”我说,“你瞒了我多少事?”
“就这些了。”老顾说,“真的就这些了。”
我收起照片。
“走。”我说。
“去哪儿?”
“医院。”
“不找他了?”
“不找了。”
车开出去两公里,我突然又停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老顾问。
“我想打个电话。”
“给谁?”
“周建国。”
我拿出手机,搜到阳光地产的官网,找到客服电话。
打了过去。
“您好,阳光地产。”
“我找周建国。”
“请问您是?”
“我是他儿子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请稍等。”
然后,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。
“喂?”
“周建国?”
“是我。”
“我是顾城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妈叫林秀英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认识她吗?”
“认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她死了。”我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她来找过我。”他说,“我没见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我结婚了。”
“操。”我说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“对不起?”我笑了,“我妈死了,你就说一句对不起?”
“……”
“你见过我吗?”我问。
“见过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你出生那天,我在医院。”他说,“你妈生你的时候,我在外面等着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走了。”他说,“我家里不同意。”
“你他妈还是个人吗?”
“……”
“我告诉你,”我说,“我妈这辈子最倒霉的事,就是认识你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手在发抖。
老顾看着我,没说话。
“走,”我说,“去医院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
车开上高速,我一句话没说。
老顾也没说。
快到省城收费站的时候,他突然开口。
“顾城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妈让我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她说,她不后悔。”
“不后悔什么?”
“不后悔生你。”
我握紧方向盘。
眼泪下来了。
“操。”我说。
老顾递给我一张纸巾。
“你妈说,你是她这辈子最好的礼物。”
我没说话。
车继续往前开。
阳光从车窗照进来,刺眼。
我擦了擦眼泪。
“老顾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也是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也是我最好的礼物。”
他没说话。
但我看到,他笑了。
化疗还有两次。
医生说,情况不乐观。
但没关系。
我会陪着他。
一直到最后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