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十七分,我站在收银台后面,盯着货架上最后一盒草莓味软糖发呆。
店里没有客人,空调出风口嗡嗡响,冷气从领口灌进来,贴着皮肤往骨头里钻。我缩了缩脖子,把工牌翻了个面——上面写着“实习店员·林晚”,照片是我三年前拍的,那时候眼睛还没这么干涩。
自动门“叮”一声开了,风裹着夜里的潮气涌进来。我抬起头,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门口,黑色卫衣的帽子压得很低,下巴上有一点没刮干净的胡茬。他径直走向冷藏柜,拉开玻璃门,拿了两罐青岛。
走到收银台的时候,他把啤酒放在台面上,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二十块钱。我扫码的时候,闻到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道,混着烟味和汗味。
“六块。”我说。
他没说话,把钱推过来。手指碰到台面的时候,我看见他右手食指关节上有一道旧疤,弯弯的,像个月牙。
我愣了一下。
高中的时候,我同桌的手上也有一条这样的疤。他叫陆辞,打篮球摔的,缝了四针。那之后我每天偷偷往他桌肚里塞创可贴,三年,整整三年,他从来没发现是谁。
“零钱不用找了。”我说。
他抬起头,帽檐下的眼睛扫了我一眼。那双眼睛很浅,像兑了水的墨,看人的时候没什么温度。他接过啤酒,转身走了。
自动门合上的瞬间,我看见他卫衣后背的图案——一只褪色的猫,耳朵缺了一块。那件卫衣他穿了好多年,洗得发白,从高三穿到现在。
我靠在收银台上,心跳得很慢,很沉。
原来他还活着。
三年了。高考后他就不见了,听说他爸欠了赌债跑路,他妈改嫁到外地。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,也没有人在意。只有我,在毕业纪念册最后一页,写满了他的名字,又用修正液涂掉。
凌晨三点,他又来了。这次没有买啤酒,站在关东煮的锅前面,盯着那些在汤汁里翻滚的鱼丸发呆。
“要不要来一杯?”我问。
他转过头,像是才注意到我。他走过来,站在收银台前面,离我很近。我能看清他眼角的细纹,和嘴唇上干裂的皮。
“你认识我?”他说。声音哑得像砂纸。
我没说话,把一杯热关东煮推到他面前。他低头看了看,拿起一串萝卜咬了一口。
“有点烫。”他说。
“慢点吃。”我说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,那种笑很淡,像冬天玻璃上的雾气,一擦就没了。他说:“你跟我高中一个同学挺像的,她也喜欢给人递东西,不说话,光笑。”
我攥紧了工牌的边缘。
“她叫什么?”我问。
他想了想,摇摇头:“忘了。”
然后他转身走了,关东煮的杯子留在台面上,只喝了一口。
我盯着那个杯子,盯着杯子边缘他嘴唇碰过的地方,忽然觉得很累。三年了,我以为重逢会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,结果他连我的名字都不记得。
换班的时候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我推开便利店的门,风还是冷的,但街对面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,油条在锅里翻滚,蒸汽往天上飘。
我站在路边,看着那间便利店——玻璃上贴着“招夜班店员”的告示,旁边是我的影子,瘦瘦的,歪歪的。
我想,明天晚上他还会来吗?
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我会一直上夜班,直到他把那杯关东煮喝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