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楠打来电话的时候,我正对着洗碗池发呆。水流哗哗的,冲着一只沾了隔夜米粒的碗,我盯着看,就是不想伸手去搓。手机在客厅响了很久,我擦擦手去接,屏幕上跳着“阿楠”两个字。
“喂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“我离了,下午刚办完手续。”
我愣了两秒,脑子里嗡嗡的,第一反应居然是——终于。
阿楠是我高中同桌,一个能把泡面吃出西餐仪式感的姑娘。她结婚那天我当伴娘,凌晨四点就被她从被窝里拽起来化妆。她坐在镜子前,眼睛亮得像两颗刚剥开的荔枝,说:“以后我就是你们中间第一个上岸的人了。”我们都笑她,说她是跳进了爱情的坟。她打了我一下,婚纱的蕾丝边刮到我的手臂,痒痒的。
那场婚礼很热闹,新郎小周是我们校友,在银行上班,斯斯文文,敬酒的时候脸一直红到脖子根。阿楠挽着他的胳膊,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。我觉得那就是爱情最好的样子——两个人都很普通,但站在一起特别好看。
可后来的事,谁也没想到。
婚后第三年,阿楠开始不找我逛街了。她说是太忙,小周升了支行副行长,应酬多,她一个人下班回家还要做饭等他。我在微信上跟她抱怨老公打游戏不洗碗,她回了一个苦笑的表情,说“至少你老公还在家”。
去年冬天我出差路过她家,顺道去坐坐。开门的是小周,他瘦了很多,下巴尖尖的,头发也有点乱。客厅茶几上摊着几本账本,他说在准备年终报表。阿楠在厨房煮汤,锅盖掀开的瞬间,蒸汽模糊了玻璃门。我听见她说:“你给他倒杯水啊。”小周应了一声,没动。
那个画面一直刻在我脑子里。两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,隔着一道门,谁也不看谁。
阿楠在电话里说,离婚的原因很简单——他们上一次心平气和地说话,还是半年前因为修空调的事。那天师傅来了,他们俩站在客厅,你一句我一句地跟师傅说机器哪里坏了,反而比平时说的话都多。师傅走了以后,两个人对着沉默的空调,突然就笑了。笑着笑着,阿楠就哭了。
“你知道吗,”她的声音有点哑,“那台空调修好以后,吹出来的风特别凉,可我们谁也没觉得冷。”
我握着手机,眼眶发酸。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滴答答,我忘了关。
阿楠说她现在住在一个很旧的出租屋里,房东是个六十岁的老太太,每天在楼下跳广场舞。她搬进去那天,老太太端了一碗绿豆汤上来,说夏天热,别中暑。阿楠端着那碗汤站在窗边,看楼下的老太太跟一群老头老太扭秧歌,突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。
“我给你寄了张明信片,”她说,“写的是我家新地址,你收到了记得回。”
挂了电话,我翻了翻手机相册,翻到十年前婚礼上拍的一张照片。阿楠穿着婚纱站在酒店门口,阳光打在她脸上,她眯着眼笑,手捧花举得高高的。我站在她旁边,穿着一件租来的伴娘裙,裙摆有点长,我只好一直踮着脚。
那时候我们都以为,结婚就是故事的结局。现在才明白,那只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。
这个周末,我打算去看看阿楠。给她带一锅排骨汤,还有当年她婚礼上没喝完的那瓶红酒。我们大概会坐在她那个小出租屋里,聊到很晚,像高中时候一样。
有些路,走着走着就散了。但散了也没关系,能重新坐下来好好说话,就已经很难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