拆迁通知贴出来那天,沈伯正在调馅。
他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手上的动作没停。
葱花、姜末、花椒水,一样一样往肉馅里搅。
儿子沈磊站在门口,手机屏幕亮着,是房产中介的号码。“爸,你听见没有?下个月就拆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沈伯头也不抬。
“那你倒是说句话啊!”沈磊把手机往兜里一塞,“搞毛啊,你打算在这儿耗到最后一刻?”
沈伯把调好的馅盆往桌上一放,盆底磕在木桌上,闷响一声。
“这锅饺子包完,铺子就关。”
声音不大,但沈磊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老头子答应得这么干脆。
然后沈伯又说:“你妈生前最惦记的就是后街那个李奶奶,她腿脚不好,你等会儿去送一盘。”
沈磊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妈的,老头子这是要干嘛?
消息传得比风快。
老街的老住户们陆陆续续来了。
王婶端着一碗自己腌的酸菜,进门就喊:“老沈,你这铺子真要关?”
赵大爷拄着拐杖,站在门口喘了半天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以后上哪吃饺子去。”
沈伯没应声,只顾低头擀皮。
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得飞快,一张张饺子皮摞起来,薄厚均匀,边缘微微翘起。
他包饺子的动作很慢,慢到像是在等什么。
沈磊站在收银台后面,看着老头子一板一眼地捏褶子,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。
他想起小时候,冬天放学回来,街上黑漆漆的,只有饺子铺的灯还亮着。
推开门,热气扑脸,他妈在灶台边煮饺子,他爸在案板前包饺子。
那时候,他觉得这铺子会开一辈子。
“爸,你真舍得?”沈磊忍不住问。
沈伯捏完最后一个褶子,把饺子摆进托盘里。
“舍得舍不得的,都得舍。”
他把托盘端起来,往灶台走。
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,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饺子下锅,白花花的,在沸水里翻滚。
沈伯盯着锅里的饺子,突然说:“你小时候最爱吃你妈包的茴香馅,每次都能吃二十个。”
沈磊鼻子一酸,没接话。
“她走之前跟我说,这铺子要是拆了,就把她的骨灰撒在老槐树底下。”沈伯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她说她想看着老街。”
沈磊猛地抬头。
“爸——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事。”
“现在说了。”沈伯把煮好的饺子捞出来,装进保温盒里,“去,给李奶奶送去。”
沈磊接过保温盒,手有点抖。
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头子背对着他,在收拾案板。
背影佝偻,但手上的动作还是那么稳。
沈磊出了门,风一吹,眼眶就红了。
他妈的,这大概是最后一回了。
饺子铺的灯还亮着。
街对面的麻将馆里,有人探出头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
老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晃了晃。
沈伯把案板擦干净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铁盒。
打开,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。
照片上,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饺子铺门口,围裙上沾着面粉,笑得很开心。
沈伯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照片放进围裙口袋里,关了灯。
黑暗中,他轻轻说了一句:“明天再来。”
像是对照片里的人说的。
也像是对这条老街说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