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推开厨房门。
沈伯还在揉面。
“爸。”
“陈小满说。”
“她妈手里有封信。”
“我妈写的。”
沈伯的手停了。
就那样。
悬在半空。
面粉从指缝往下掉。
“啥信?”
他的声音哑了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明天她带过来。”
沈伯没说话。
继续揉面。
但是手在抖。
我看着他。
突然觉得。
这四十年。
他到底藏了多少事。
“爸。”
“你跟我妈。”
“到底咋认识的?”
他没抬头。
“工厂。”
“她分到我们车间。”
“第一天下班。”
“她请我吃饺子。”
“韭菜鸡蛋的。”
我愣住。
“她请的你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时候。”
“她一个月工资十八块。”
“一顿饺子花了三块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你妈那人。”
“死要面子。”
“请完客。”
“后面半个月。”
“天天啃馒头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那你呢?”
“你咋不请她?”
他沉默。
“那时候。”
“我穷。”
“穷得叮当响。”
“你妈知道。”
“但她没说啥。”
“后来。”
“我跟她结婚。”
“连彩礼都给不起。”
“她就说。”
“那你以后。”
“天天给我包饺子。”
我鼻子一酸。
“那韭菜馅呢?”
“后来为啥不做了?”
他手停了。
“因为她胃不好。”
“吃了疼。”
“但她说。”
“想吃。”
“我说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
“疼起来你受不了。”
“她就生气。”
“说我不懂她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所以。”
“你就真不做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她气了好几天。”
“后来。”
“她就不提了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。
“那秀兰呢?”
“你追过她?”
沈伯的手又停了。
“嗯。”
“年轻时候。”
“不懂事。”
“追了半年。”
“人家没答应。”
“后来。”
“就遇见了你妈。”
“那封信呢?”
“你妈写的啥?”
他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她从没跟我说过。”
我看着他。
突然觉得。
我妈。
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第二天一早。
陈小满来了。
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
泛黄的。
边角都卷了。
“给你。”
我接过信。
手有点抖。
打开。
里面是一张纸。
字迹歪歪扭扭。
“秀兰。”
“我走了。”
“你别怪他。”
“是我自己选的。”
“他这辈子。”
“就认死理。”
“你要是有空。”
“替我看看他。”
“别让他。”
“一个人。”
“包饺子。”
我愣住。
沈伯走过来。
看了一眼信。
然后。
他突然蹲下去。
哭了。
像个孩子。
陈小满也红了眼眶。
“我妈说。”
“她这辈子。”
“最后悔的事。”
“就是当年。”
“没劝你妈去治病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劝了。”
“她也不会去的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。”
“她怕花钱。”
“她怕。”
“拖累我爸。”
我蹲下去。
拍了拍沈伯的背。
“爸。”
“起来。”
“咱还得包饺子。”
他抬起头。
眼睛红红的。
“嗯。”
“包饺子。”
“给你妈。”
“也。”
“给秀兰。”
我点头。
陈小满突然说。
“沈磊。”
“我妈让我问你。”
“你恨她吗?”
我看着她。
“恨。”
“但是。”
“也恨不起来。”
她笑了。
“我妈说。”
“你跟你妈。”
“真像。”
我愣住。
“她说。”
“你妈当年。”
“也是这样。”
“明明心里难受。”
“脸上还笑着。”
我低下头。
“走吧。”
“去包饺子。”
就在这时候。
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沈伯。”
“在吗?”
我转头。
看见一个陌生男人。
西装革履。
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。
“你是?”
“我是拆迁办的。”
“通知你们。”
“明天。”
“就要动工了。”
沈伯站起来。
“明天?”
“不是说。”
“还有三天吗?”
“改了。”
“工期提前了。”
“你们。”
“抓紧搬吧。”
说完。
他转身走了。
我愣在原地。
沈伯没说话。
走进厨房。
继续揉面。
我突然觉得。
这饺子铺。
连最后三天。
都撑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