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我饿醒了。
冰箱里只有半颗卷心菜和两枚鸡蛋。橱柜角落,还剩下最后一包泡面——康师傅红烧牛肉面,超市打折时买的,五包一袋,拆到最后一包。
我烧了水,把面饼放进碗里,撕开调料包。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,然后是拖鞋蹭着地板的声音。我下意识看了一眼门缝——老小区的隔音差,我能听见邻居在厨房里拧开水龙头,又关上。
水开了,我倒进去,用筷子压住纸盖。两分钟后,掀开盖子,热气扑在脸上。我打了个鸡蛋进去,蛋白在滚烫的面汤里慢慢凝成云絮。
筷子挑起第一口面的时候,忽然想起我妈。
小时候我爸上夜班,我妈也总在半夜给我煮泡面。她从来不放整包调料,只放半包,说太咸了伤胃。但她会煎两颗蛋——一颗卧在面里,一颗放在碟子边,用筷子戳一下,蛋黄就流出来,拌进面汤里。
那时候我不懂,为什么她总吃我剩下的那半碗。后来才明白,泡面是她能给我的最好东西,而她舍不得全吃完。
我高考结束那天晚上,她照例给我煮面。两枚鸡蛋,一颗在面里,一颗在碟边。我说妈你也吃,她说她不饿。我低头吃了一半,抬头看她,她正盯着碗沿发呆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边的缺口。
那个碗用了七年,缺口是我不小心磕的。她没扔,说又不影响用。
去年她来城里看我,我带她去吃日料。她看着菜单上的拉面,小声说,还不如我煮的泡面。我笑她老土,她不吭声。结账的时候,她偷偷把桌上的湿巾揣进包里,说是新的,别浪费。
我那时候觉得丢人。现在想起来,鼻子酸得厉害。
我低头看着碗里的泡面,蛋已经全熟了。我用筷子把蛋黄戳破,橙黄色的蛋液慢慢散开,和面汤混在一起。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,烫得舌尖发麻。
隔壁的水龙头又响了。这次是哗哗的水声,然后是一阵炒菜的动静。凌晨两点,谁在做饭?我端着碗,凑到门边,耳朵贴着木门。油烟机嗡嗡转着,锅铲碰着铁锅,叮叮当当。
我忽然想起楼下的张姐。她老公跑长途货运,一出门就是半个月。有天晚上我加班回来,看见她一个人在阳台抽烟,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看见我,笑了笑,说睡不着。
那时候我新婚不久,觉得她矫情。现在才懂,有些夜晚,是真的睡不着。
我吃完泡面,把碗洗了,放在沥水架上。厨房的灯还亮着,我犹豫了一下,没关。窗外的天还是黑的,远处的楼群里有几扇窗户亮着灯,像夜航的船。
我拿起手机,翻到通讯录里我妈的名字。凌晨两点四十分。想了想,又放下了。
第二天早上,我出门上班,看见门口放着一个塑料袋。里面是两个煮鸡蛋,还温着。袋子上贴了一张便签纸,写着:姑娘,多睡会。
字迹歪歪扭扭,是隔壁张姐的字。
我拎着那袋鸡蛋,站在楼道里,眼泪忽然掉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