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十七分，我第三次打开那个铁盒。里面还剩最后三包速溶咖啡，包装纸已经有些泛黄，边角翘起来，像被水泡过又晾干的旧报纸。
三个月前，我租住的小区门口新开了家便利店，24小时亮着惨白的灯。那天我加班到十一点，拖着包走进去，货架上只有这个铁盒——深蓝色，印着“哥伦比亚原产”，标价十九块九。收银台后面那个戴眼镜的女孩头也没抬，扫了条码，塑料袋“哗啦”一声套上铁盒。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她打了个哈欠。
我习惯在睡前冲一杯咖啡。水烧开，倒进马克杯，撕开包装纸，褐色粉末倒进去，勺子搅两圈。第一口苦，第二口酸，第三口之后，胃里翻起一阵暖意。那段时间我失眠严重，凌晨三点还在翻手机，看到朋友圈里别人晒的晚饭、旅行、猫，觉得那些东西和我隔着一层毛玻璃。
第二个月，铁盒里的咖啡包从二十包变成十包，再变成三包。我每天喝一包，有时两包。周末下午也喝，坐在窗边看楼下快递车来来往往，包装纸上的字被水蒸气洇开，像是要融化。
直到昨天晚上，我撕开倒数第二包，发现粉末结块了。硬邦邦的，像小石子。我凑近闻，有股怪味，不是咖啡的焦香，倒像是受潮的纸箱。
我翻过包装纸，背面印着一行小字：保质期至2023年6月。
现在是2024年9月。
那十五包咖啡，我喝了三个月。每天凌晨，对着马克杯里那团褐色的水，我以为自己在喝“哥伦比亚原产”，其实是在喝过期十五个月的速溶粉。
我没有吐。只是把最后那包没拆的放回铁盒，盖上盖子，推到书桌角落。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，开始写日记。
“2024年9月12日，晴。发现咖啡过期十五个月。没死。明天继续上班。”
写完，我又加了一句：“那个便利店女孩，她当时在打哈欠。可能她每天都打哈欠，因为夜班太长了。也可能她知道那批咖啡过期了，但没人告诉她该下架。”
我想起大学时，室友总说我太较真。过期咖啡这种事，别人大概直接扔掉，再骂两句便利店黑心。但我坐在凌晨的房间里，看着那个铁盒，突然觉得它像某种隐喻——我们每天都在喝过期的东西。过期的承诺，过期的热情，过期的关系。喝完了，胃不舒服，但第二天还是会继续。
我打开外卖软件，搜“速溶咖啡”。出来一堆，都是二十包一盒，包邮。我选了个最便宜的，下单。备注写：请发最新日期。
三分钟后，手机震了一下。商家回复：亲，都是最新批次，放心。
我没回。关掉软件，关掉灯，躺在床上。天花板上有块水渍，形状像一只摊开的手。
明天新咖啡就到了。我可能会继续在凌晨冲一杯，坐在窗边喝。楼下那条街上，便利店还亮着灯，那个女孩可能还在打哈欠。铁盒里那包过期咖啡，我还没扔。
留着吧。提醒自己，有些东西看起来像咖啡，其实是别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