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，我推开那家24小时便利店的玻璃门。
自动门铃响了一声，收银台后的女孩抬起头，又低下。她认识我——这周第三次了。
我径直走到靠窗的座位，放下背包。窗外是空荡荡的街道，路灯把柏油马路照得发白，偶尔一辆出租车慢悠悠驶过，像水面上的落叶。
“还是老样子？”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。
我点点头。她转身走向后厨，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松垮的蝴蝶结。
三分钟后，一碗小馄饨放在了我面前。汤面上漂着几粒葱花和虾皮，馄饨皮薄得几乎透明，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。热气扑在脸上，带着胡椒和麻油的香味。
这是整座城市唯一一家在凌晨还卖现包小馄饨的便利店。
第一次来是三个月前。那天加班到半夜，胃里空得发疼，不想吃泡面，也不想吃便当。收银台后的女孩——后来我知道她叫小陈——正端着碗自己吃夜宵。看见我盯着她的碗，她问：“要不要来一碗？我包多了。”
那碗馄饨的味道，让我想起小时候发烧时，妈妈半夜起来煮的那一碗。
后来我成了常客。每次来都坐同一个位置，点同一碗馄饨。小陈话不多，但慢慢会在我吃完时多问一句：“够吗？”
我从来不说谢谢，只是点点头。
有次她端馄饨过来时，指关节上贴着创可贴。我问怎么了，她说包馄饨时被筷子划了一下。我说那明天别包了。她笑了笑：“不包你吃啥。”
那之后，我偶尔会带一盒牛奶或一袋橘子放在收银台上。她从不推辞，也不道谢，只是下次端馄饨来时，会在碗边多放一小碟醋——她记得我第一次吃时找醋的样子。
我们像两个在深海里游泳的人，偶尔碰见，点个头，继续各自游着。水面以上的世界太吵了，而这里，凌晨两点的便利店，是海底。
今天这碗馄饨，我吃得很慢。
因为明天我要离开这座城市了。工作调动，去南方。下午收拾行李时，我把钥匙从钥匙扣上取下来，那枚钥匙扣是去年生日时自己买的，一个褪色的金属小馄饨。
我把它放在桌上，想了想，又放回了口袋。
吃完最后一颗馄饨，喝完汤，我端着碗走到后厨窗口。小陈正在水槽边洗东西，听见脚步声转过头。
“碗放那就行。”她说。
我把碗放在台面上，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钥匙扣，搁在碗边。
她看见了，愣了一下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我说。
“哦。”她低下头，继续洗手里的东西。水流声哗哗的。
我站了几秒钟，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，身后传来她的声音：“馄饨……还包吗？”
我停下脚步，没回头。
“不包了。”我说。
自动门铃响了。我走出去，冷风扑面而来。身后是玻璃门里暖黄色的灯光，和一碗永远吃不完的馄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