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跑进修车铺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铺子里头还是那股机油味儿,混着铁锈和旧橡胶。我蹲在父亲床底下,伸手摸到个铁盒子。
铁盒子不大,沉甸甸的。
我把它抱出来,搁在工作台上。锁是旧的,一拧就开。
里头的东西让我愣住了。
最上面是张照片,黑白的那种,边角都卷了。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,穿着军装,站在火车站前头,笑得挺憨。
我翻过来,背面写着几个字——
“一九七五年,送大哥。”
大哥?
我从来不知道父亲还有个大哥。
我继续往下翻。
下面是一叠信,用橡皮筋捆着。我拆开一封,字迹很潦草,像是赶时间写的。
“弟,我到广州了。这边工厂多,我找了份活,包吃住。你别担心,等我攒够钱就回去。”
落款是“大哥”。
我又拆了一封。
“弟,妈身体咋样?药别忘了买。我寄回去的钱你收好,别省着,该花就花。”
第三封。
“弟,听说你修车铺开起来了?好,好。等我回去,给你搭把手。”
我翻到最后。
最后一封信,时间是一九八二年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。
“弟,我可能回不去了。你别找我了。好好过日子。把妈照顾好。”
我拿着信,手抖得厉害。
二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。
“那是我大伯?”我问。
二叔点了根烟,吸了一口。
“你爸这辈子,最怕的事就是家里人赶不回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大伯当年去广州打工,说好年底回来。结果年底没回来,第二年也没回来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你奶奶病重,你爸发电报过去,没回音。你奶奶走的那天,你爸守在门口等了一夜。”
二叔把烟掐了。
“再后来,你爸收到那封信,才知道你大伯在广州出了车祸,人没了。”
“所以他才那么怕你赶不回来?”
二叔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我低头看着那些信。
铁盒子底下还有东西——一本存折。
我翻开。
存款不多,但每个月都有进账。
最后一笔,是上个月的。
我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那些话。
“你胃不好,别老吃外卖。”
“包子铺老张头的包子,你小时候最爱吃。”
“修车铺给你留着,你想回来就回来。”
他一直都在等我。
我却一直没回来。
我他妈真是个混蛋。
手机响了。
是二叔打来的。
“陆远,你爸手术结束了。”
我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医生怎么说?”
“你先回来。”
二叔挂了电话。
我攥着手机,手心全是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