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,我正在煮面。
水开了,我把面饼放进去,用筷子戳散。她在那头说,小慧上个月结婚了,你知道吗?我说知道,朋友圈见过。她又说,她老公是本地人,有房有车。我说那挺好。
锅里的水扑出来,我伸手去关火,烫了一下。
我妈沉默了几秒。当年你要是听我的,留在老家考个公务员,也不至于——我打断她,说面糊了,先挂了。
其实面还没好。我关了火,看着那锅半生不熟的面条,想起2016年冬天的事。
那年我和小慧刚搬到北京。她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,我跑销售。我们在通州租了个隔断间,月租一千二,没有暖气。冬天晚上,她把电热毯裹在身上写方案,我裹着棉被在旁边背话术。
有次她加班到凌晨两点回来,我睡着了没听见敲门。她在楼道里坐了三个小时,直到对门邻居起夜才发现她。后来她配了把钥匙,挂在门口鞋柜上,说你再忘带我就把钥匙吞了。
2017年春天,她升了主管,工资涨到一万二。我还在跑销售,底薪三千五。有一天她回来得很早,坐在床边看着我。她说,我们存钱吧,三年后凑个首付。我说好。
但钱没存住。她妈生病,她寄回去两万。我爸装修房子,我打回去一万五。我们对着银行卡余额算了一晚上,最后她说,要不先租房吧。
2018年秋天,她开始频繁出差。有天晚上她视频通话,背景是酒店房间。她说这边项目很累,但客户很大方。我说那就好。她忽然问,你有没有想过回老家?我说没有。她说她有时候想。
那通电话挂了之后,我们有一个星期没说话。
后来她回来了,带了一箱特产。我们坐在床上吃鸭脖,辣得流眼泪。她说,我们是不是不太一样了。我说,哪里不一样。她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
2019年元旦,她提了分手。她说要去上海,那边有个更好的机会。我说北京也有。她说不一样。我问哪里不一样。她没回答,只是把钥匙从鞋柜上拿下来,放在我手心里。
我送她去火车站。她进站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了动,什么也没说。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
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,第一次自己煮泡面。水放少了,面煮成了一坨。我一口一口吃完,觉得咸得发苦。
后来我换了好几份工作,从通州搬到朝阳,又搬到海淀。房租从一千二涨到三千五。我学会了煮面,也学会了做菜。但每次煮泡面,还是会想起那个没有暖气的冬天,和那张放在手心里的钥匙。
我妈后来又打过几次电话,问我有没有找对象。我说没有。她说你别挑了。我说没挑。她说小慧都结婚了,你也该往前看了。
我说好。
挂了电话,我重新打开火,把已经凉掉的面汤煮开。热气扑上来,模糊了视线。我想起她走那天,北京下了很大的雪。她穿着一件红色羽绒服,在站台上格外显眼。我喊了她一声,她没听见。
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穿红色羽绒服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