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我坐在小区门口那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早点摊前。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武汉人,姓周,来郑州二十年了,口音还是改不掉。他看我一眼,没问,直接端了一碗热干面过来。
芝麻酱裹得均匀,萝卜丁切得细碎,葱花撒得讲究。我用筷子挑起一绺面,热气扑在脸上,忽然就想起她第一次给我做热干面的样子。
那是五年前,我们刚搬进租来的那间三十平的房子。厨房小得只能站一个人,她在里面转不开身,我就在门口递东西。她非要做热干面,说要把武汉的味道带到郑州。碱水面煮过了头,芝麻酱调得太稀,萝卜丁切得像手指头粗。她端出来的时候满脸期待,我咬了一口,咸得发苦,但我还是吃完了整碗。她坐在对面,歪着头看我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“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”
那时候我真觉得好吃。
后来我们换了房子,有了厨房,她也学会了调芝麻酱。每个周末的早上,我都会被她拽起来吃面。她总说,热干面要趁热吃,凉了就糊了。我嫌麻烦,嫌她吵我睡觉,嫌她非要我坐在那张摇晃的木桌前吃完。
“你能不能让我多睡一会儿?”
“不行,面会凉的。”
“凉了就凉了,有什么了不起。”
她不再说话,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。我埋头吃,她不吭声。那会儿我以为这不过是日常里最普通的一个早晨。
直到去年秋天,我从公司加班回来,推开家门,客厅灯亮着,茶几上放着一碗用保鲜膜封好的热干面。旁边压着一张纸条:面要是凉了,微波炉转一分钟。别太久。
我拿起面,保鲜膜上还有一层水汽。微波炉转了一分钟,芝麻酱已经有些干了,拌不开。我坐在沙发上,一口一口地吃,面坨了,酱黏在碗底。
那天晚上她没回来。第二天下午,我收到她的微信:离婚协议我签好了,放在床头柜抽屉。钥匙留在门口鞋柜上。
我点开对话框,往上翻,最后一条是我发出去的:随便你。
那是两个月前的事。为了一件什么事吵的架,我已经记不清了。大概是她说我不陪她,我说她太黏人。
现在这碗面摆在面前,周老板的芝麻酱调得刚好,不稀不稠,每一根面都裹得均匀。我吃得很慢,一根一根地嚼。面咽下去的时候,喉咙有点发紧。
周老板在柜台后面擦杯子,头也不抬地说:“今天怎么这么晚?”
“加班。”
“你老婆不管你?”
我把筷子搁在碗沿上,没说话。
他大概看出了什么,不再问了。凌晨的街上偶尔有一辆车开过,车灯扫过摊前的塑料篷布,又暗下去。
我掏出手机,翻到她的号码。备注还是“媳妇”,没改。头像换成了她自己的照片,坐在某个咖啡馆里,笑得挺好看。
拇指悬在拨号键上,停了大概有十秒。最后我把手机翻了过去,屏幕朝下,扣在桌面。
面已经吃完了,碗底残留着一层芝麻酱,我用筷子刮了刮,刮不干净。周老板过来收碗,我拦住他,说再来一碗。
他愣了一下:“你不是不爱吃夜宵吗?”
“今天想吃。”
第二碗端上来的时候,我低头闻了闻。还是那个味道。
可我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