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五十分,我又一次推开那家24小时便利店的门。
自动门发出“叮咚”一声,冷气混着关东煮的味道扑面而来。值夜班的老张头正蹲在货架后面补货,听见动静探出半个身子:“又是你?”
“嗯。”我含糊地应了一声,径直走向冰柜。
其实我不饿。只是睡不着。
出租屋的墙太薄了,隔壁那对小情侣又开始吵架。女生哭,男生吼,摔东西,然后是长久的沉默。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,那形状像一只张着嘴的鱼。
我拿了一瓶乌龙茶,又放下了。最后挑了一盒草莓牛奶——就是那种包装上印着卡通奶牛、小时候常喝的。
结账的时候,我看见收银台旁边站着一个女孩。
她穿着灰色的卫衣,帽子压得很低。手里攥着一袋切片面包和一瓶矿泉水,钱已经掏出来了,零钱硬币从指缝里漏下去,叮叮当当滚了一地。她没捡。
“我来吧。”我蹲下去,把几枚硬币拢起来递给她。
她抬起头,我才看清她的脸。很年轻,大概二十出头,眼睛很亮,但眼眶是红的。嘴唇干裂,像是很久没好好喝过水。
“谢谢。”她的声音哑哑的,接过硬币,迅速结了账,头也不回地走出门。
我注意到她穿的那双帆布鞋,白色鞋面已经洗得发黄,后跟磨破了。
之后连续三天,我都遇见了她。
同样是凌晨三点左右,同样的切片面包和矿泉水。每次都是匆匆进来,匆匆离开,不跟任何人说话。老张头说她大概住在附近的城中村,那里房租便宜,住的大多是刚毕业的学生和打工的。
第四天晚上,我失眠得厉害,索性下楼走走。路过便利店门口,看见她坐在台阶上。
面包和矿泉水放在旁边,没打开。她低着头看手机,屏幕的光映在脸上,照出一道一道泪痕。手机壳裂了一条缝,用透明胶带粘着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过去,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坐下。
“吃了吗?”我问。
她吓了一跳,抬头看见是我,又低下头去。过了一会儿,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要不进去买个饭团?”我说,“老张头的关东煮也不错,萝卜煮得很透。”
她没有回答。只是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。
屏幕上是一个聊天界面,备注名是“妈妈”。最新一条消息是语音消息,她点开,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响起来,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:
“妮儿啊,你爸的住院费还差三万,你哥那边实在拿不出来了。妈知道你在外面也不容易,但实在是……你要是手头宽裕,就再想想办法。实在不行,妈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吧。”
语音播完,她迅速把手机收回去。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我上个月刚毕业,”她突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怕被风吹散,“实习工资还没发,房租欠了两个月。我每天只吃面包和矿泉水,一块钱的那种切片面包可以吃三天。”
“你爸……”
“肺癌。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。”
她说完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那袋面包和矿泉水还在地上,她犹豫了一下,弯腰捡起来,抱在怀里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完,转身走了。
那个背影消失在凌晨三点的街道上,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我站在便利店门口,喝了一口手里的热咖啡,突然觉得这城市真他妈大,大到一个人可以完全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人海里。
老张头探出头来:“那姑娘又来了?唉,最近天天这样。”
“她叫什么?”我问。
“不知道,没问过。”老张头摇摇头,“这种年轻人太多了,大城市嘛,谁还没个难处。”
我回到出租屋,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隔壁那对小情侣今天没吵架,安静得反常。我打开手机,在备忘录里记下:凌晨三点,便利店,灰卫衣女孩。
我想帮她,但不知道怎么帮。三万块,对我们这种刚毕业的人来说,不是小数目。
第二天晚上,我路过便利店,发现门口贴了一张手写的纸条:
“本店招聘夜班兼职,管一顿饭,工资日结。有意者请进店咨询。”
是新的,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临时写的。
我推门进去,老张头正在擦收银台。
“张叔,门口那张招聘启事……”
“啊,那个。”他擦了擦手,“我看那姑娘挺难的,跟老板提了提。反正夜班也确实缺人,就当帮个忙。”
我愣了一下,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“那她……”
“还没来呢。你要是碰见她,跟她说一声。”
那一晚,我坐在便利店的落地窗前,一直等到天亮。
她没来。
第三天、第四天,她都没有出现。
我有点慌。不是那种剧烈的慌张,而是一种隐隐的、钝钝的担心。我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,住哪栋楼,有没有别的朋友。
第五天凌晨,我决定去城中村找找。刚走到巷口,就看见几个人围在一起。
有人喊:“跳了,那姑娘跳了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