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下楼的时候腿是软的。
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,镜子照出我的脸——眼眶红着,嘴角干裂。我盯着那个倒影,觉得陌生。
电梯门开,冷风灌进来。
我走出去,脚步很慢。梧桐树底下,他站着。灰色工装,袖口磨得发白。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袋,毛衣的藏青色从袋口露出来。
他看见我,没动。
我走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。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他的影子碰到我的影子。
“你捡它干嘛?”我开口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他没回答,把塑料袋往前递了递。“你的。”
我没接。“扔了就是不要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把塑料袋放在地上。“那我放这儿。”
我真服了。
“你大老远从南方跑回来,就为了送件毛衣?”
他抬头看我。路灯下他的眼睛很亮,像狗的眼睛。“你打电话骂我,我就回来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搞毛啊。我骂他一句他就回来?那之前两年干嘛去了。
“你走吧。”我说。
他没动。
“我说你走。”
他还是没动。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红双喜,抽出一根叼在嘴上,没点。
我转身往回走。走了三步,听见他在后面说:“毛衣我穿过一次。”
我停住了。
“去年冬天,在厂里。有个工友喝多了,吐我一身。我没衣服换,就从箱子里翻出这件毛衣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怕被风吹散。“穿上之后,我想起你了。”
我没回头。
“想起你织毛衣的样子。坐在床上,低着头,一针一针的。那时候我就在想,我他妈真是个混蛋。”
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“你走吧。”我说,声音在抖。“毛衣我不要了。”
我走进楼道,没回头。电梯门关上的时候,我透过玻璃看见他还站在那里,塑料袋放在脚边,烟叼在嘴上,没点。
回到房间,我关上门,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阿远:“毛衣我放在树底下了。你什么时候想拿,记得拿回去。”
我没回。
过了五分钟,又震了一下。
阿远:“我明天早上的车回南方。”
我把手机扔到床上,没看。
窗外传来一声猫叫。我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路灯底下已经没人了。塑料袋还在那里,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几片在上面。
我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穿上外套,下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