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婚后第三个月,我搬到了这个地铁终点站旁的城中村。
中介说这间单间便宜,就是通勤远了点。我没告诉他,这正是我想要的——远到没人会顺路来看我,远到我可以每天多睡二十分钟,远到我在车厢里哭的时候,到站刚好能擦干眼泪。
凌晨四点五十,闹钟准时震响。我摸黑穿上昨天晾在窗台的衬衫,领口还有点潮。厨房很小,只能侧身站着,我把昨晚的剩饭倒进锅里,炒了个蛋。油烟窜进鼻腔的时候,想起以前他总说我炒蛋放太多盐。现在没人说了,可我放的盐还是那么多。
五点十分出门,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。卖早餐的阿姨已经支起了摊子,蒸笼冒着白气。我买了杯豆浆,边走边喝,塑料杯烫得手指发红。拐过最后一个弯,地铁站的灯光就照过来了。
站台上人不多,都是和我差不多的人——眼皮浮肿、衣服皱巴、眼神空洞。我靠在屏蔽门边上,看着轨道里飘起的热气,等着五点二十分那趟车。
然后我看见了他。
一个男人,穿着蓝白相间的高中校服,蹲在垃圾桶旁边。他低着头,嘴唇在动,像是在念什么。我以为是流浪汉,但他脚上的鞋是新的,白色的,鞋带系得很整齐。
地铁进站了,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。他站起来,跟着人群往里走。我这才看清他的脸——三十岁左右,眼窝很深,鼻梁上有道疤,像是很久以前摔的。校服肘部已经洗得发白,胸口印着某个重点中学的名字。
他坐在我对面,继续低头念着。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列车行驶的轰隆声。我侧耳听了半天,终于听清他在说什么:
“氢氦锂铍硼,碳氮氧氟氖,钠镁铝硅磷,硫氯氩钾钙……”
元素周期表。
他背得很认真,一遍又一遍,像高中生准备考试那样,偶尔卡住,就皱起眉头从头再来。旁边的人有的刷手机,有的闭眼补觉,没人多看他一眼。
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站。他的校服拉链拉到最高处,领口整整齐齐,手指甲剪得很短,干干净净。不像疯子,倒像是……一个正在执行某种任务的人。
到人民广场站时,他站起来。我也该在这站换乘,就跟了上去。他走得很稳,背挺得笔直,像个军人,又像一具行尸走肉。
在换乘通道里,他突然停住了。人潮从他身边涌过,他站在正中间,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些广告牌。我也停下来,假装在看手机。
他转过身,朝我这边走了一步。
“你也背过周期表吗?”他问。声音很哑,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。
我愣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记得第20号元素是什么?”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,瞳孔很大,黑得发亮。
“钙。”我说。
他笑了。那个笑容让我心里一紧——不是高兴,是如释重负。好像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对上暗号的人。
“我老婆说,”他低下头,声音很轻,“如果我能背完所有元素,她就回家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她走的时候,把我女儿也带走了。”
通道里的广播在播报下一趟列车时间,人群来来往往,没有人注意我们。他就那么站着,穿着那件洗旧的校服,像个走丢了的孩子。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手机震了一下,是房东发来的催租短信。我按掉屏幕,看着他说:“你要去哪一站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回答,“我就想,把周期表背完就好了。背完了,她就回来了。”
他转身继续往前走,校服背后的反光条在灯光下一闪一闪。我跟了几步,又停住了。因为我看到他后颈上,衣领边缘露出来一小截纹身——是个日期,字很小,但我还是看清了:2023.10.12。
那是我办离婚证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