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蹲在楼道口。
烟一根接一根。
小月从楼上跑下来，手里拿着件外套。
“周叔，你穿上。”
“不冷。”
“你手都抖了。”
老周没说话。
林晓还站在院子中间，被两个警察围着问话。
她低着头，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。
“我真以为她是我杀的。”
“我以为……”
警察记笔录。
李姐被另一个警察带到车上去了。
老周看着她背影，突然想起二十年前。
那时候李姐还年轻。
她站在产房门口，抱着孩子。
脸上全是泪。
“老周，我对不起你。”
“可孩子是你的。”
“你养不养？”
老周当时说养。
刘芳不让。
后来呢？
后来孩子就没了。
“周叔。”
小月拽他袖子。
“你哭了。”
老周抹了把脸。
“没。”
“就是烟熏的。”
小月不信。
她蹲下来，看着老周。
“那个姐姐……真是你女儿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她为什么……”
“为什么杀人？”
小月摇头。
“为什么不要你？”
老周愣住。
这孩子问得真他妈准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也许……”
“她恨我。”
院子里突然吵起来。
林晓抬头，冲老周喊。
“我不恨你！”
“我恨的是我自己！”
“我恨我为什么活着！”
“恨我为什么找回来！”
警察按住她。
老周站起来。
腿有点麻。
他走下楼。
走到林晓面前。
“别说了。”
“跟我回家。”
林晓看着他。
“回哪儿？”
“你家？”
“那是刘芳的家。”
“不是我的。”
老周张了张嘴。
说不出话。
“我住的地方。”
“公交车队宿舍。”
“小。”
“但能住人。”
林晓没回答。
警察把她带走了。
说要回去做笔录。
老周站在原地。
突然想起来。
“李姐呢？”
“她怎么说的？”
小月指了指警车。
“她也走了。”
“刚才被带走的。”
老周追上去。
警车已经启动了。
他拍车窗。
“等等！”
“我还有话问她！”
车窗摇下来。
一个年轻警察探出头。
“师傅，明天去派出所问。”
“今晚别添乱了。”
车开走了。
老周站在路口。
路灯昏黄。
影子拉得老长。
小月走过来。
“周叔。”
“我们吃饭吧。”
“我饿了。”
老周回头看她。
小女孩脸上全是灰。
眼睛红红的。
但没哭。
“行。”
“吃面去。”
两人走进路边一家小店。
老板认识老周。
“老周，今晚怎么没出车？”
“请假了。”
“出事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大事。”
老板没多问。
端了两碗面过来。
“送个荷包蛋。”
“给孩子补补。”
小月低头吃。
吃得很快。
老周没动筷子。
他看着窗外。
街对面就是那个站台。
红衣女乘客站过的地方。
林晓站过的地方。
现在空了。
“周叔。”
“那个姐姐还会回来吗？”
老周没回答。
面凉了。
他端起碗。
喝了一口汤。
咸的。
还有点苦。
“会吧。”
“她是我女儿。”
“总会回来的。”
小月放下筷子。
“那我呢？”
“我也是你女儿吗？”
老周看着她。
这孩子眼睛亮晶晶的。
像当年的刘芳。
“你是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小月笑了。
“那咱们家有三个人了。”
“爸。”
“妈。”
“还有我。”
老周鼻子一酸。
“嗯。”
“三个人。”
“真好。”
窗外突然闪过一道光。
老周转头。
一辆公交车缓缓进站。
末班车。
车上没几个人。
司机换人了。
不是他。
“我真服了。”
老周骂了一句。
“明天还得去车队报到。”
“烦。”
小月咯咯笑。
“你逗我呢。”
“你不是请假了吗？”
“请假也得说清楚。”
“不然扣工资。”
小月想了想。
“那我陪你去。”
“行。”
“你陪我。”
面吃完了。
老周付钱。
老板没收。
“下次再给。”
“你今晚够呛。”
老周没推。
“谢了。”
走出店门。
街上没什么人。
风有点凉。
小月牵住他的手。
“爸。”
“嗯？”
“那个姐姐……她叫什么名字？”
老周愣了一下。
“林晓。”
“她叫林晓。”
“好听。”
“比我名字好听。”
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小月。”
“刘小月。”
老周停下脚步。
“以后跟我姓。”
“周小月。”
小月抬头看他。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“你愿意吗？”
“愿意！”
她跳起来。
“我有爸爸了！”
老周笑了。
笑得很难看。
但笑了。
远处传来警笛声。
不是冲这边来的。
老周没回头。
他牵着小月。
往宿舍走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灰夹克跑了。
林晓被抓了。
李姐也进去了。
刘芳死了。
就剩他和小月。
还有那个红衣女乘客。
她会回来吗？
不知道。
但今晚。
他得先睡一觉。
明天再说。
“爸。”
“那个姐姐。”
“她会恨你吗？”
老周没说话。
他抬头看天。
月亮被云遮住了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但我不恨她。”
“永远不。”
小月抱紧他的胳膊。
“那我也不恨她。”
“她是我姐姐。”
老周低头。
看着这个瘦小的女孩。
突然觉得。
也许。
一切还没那么糟。
至少。
他还有个人陪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