结婚证不见了。
我把出租屋里所有能翻的地方都翻了个遍。床垫底下、衣柜顶上、鞋盒里,甚至厨房的米缸。那张红本本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,连个影子都没留下。
这是我和陈锋租的第五个房子。三十平,一个卧室,一个厕所,厨房和客厅挤在一起。月租一千二,押一付三,每次交租都要踌躇好几天。
陈锋说结婚证他收着,说怕我弄丢。我信了。可今天翻箱倒柜找户口本时,才发现那个装重要证件的铁盒子是空的。
我坐在床沿上,盯着那个空盒子发呆。盒子是陈锋从工地捡回来的,锈迹斑斑,锁扣坏了一个。他说反正没人偷我们的东西。
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盒子上。我忽然想起三年前,我们搬进第一个出租屋时,陈锋也是这样把盒子放在柜子最里面。他说这是我们的家当。
那时候他还在工地搬砖,我在厂里做流水线。每个月工资加起来不到八千,房租就要吃掉三分之一。可每天晚上他回来,都会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:有时是一个苹果,有时是一包辣条,有时只是一张彩票。
他说等中了奖,就带我去住有电梯的房子。
我从来没想过那张结婚证会不见。因为在我心里,那张红本本就是我和陈锋的全部。没有房子、没有车子、没有存款,至少还有那张纸证明我们是合法的。
可它不见了。
我给陈锋打电话,响了两声就挂了。他最近总是这样,接电话特别快,然后说两句就挂。以前他会在电话里跟我聊很久,说工地上谁又偷懒了,说中午盒饭里的肉太少了。
现在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:“加班,晚点回。”
我本来想问他结婚证的事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万一他只是换了个地方放,我这么兴师动众的,倒显得我不信任他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。我打开冰箱,里面只有半棵白菜和两个鸡蛋。以前陈锋最爱吃我做的白菜炒鸡蛋,说比外面饭店的都好吃。可最近他回来得越来越晚,有时候我等到十点,菜都热了三遍,他才发条消息说吃过了。
我把白菜切好,鸡蛋打散,还是炒了一盘。也许是等他,也许只是习惯。
墙上的挂钟指向九点。我坐在饭桌前,看着那盘菜慢慢变凉。油凝成一层白膜,裹着白菜叶,像裹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。
手机响了,是陈锋。
“今晚不回来了,工地赶工期。”他的声音很急,背景里有人在喊什么。
“那我给你留的菜……”
“倒了吧。”
电话挂断。我盯着屏幕上“通话结束”三个字,忽然觉得这间屋子特别空。
第二天一早,我去工地找他。不是不信任他,只是想把结婚证的事问清楚。
工地在城东,坐公交要一个小时。我从来没去过他上班的地方,每次问他,他都说脏,不让我去。
到了地方,我才明白他为什么不让来。到处都是钢筋水泥,灰尘漫天。我站在围挡外面,看着里面的人穿着同样的灰衣服、戴着同样的安全帽,根本分不清谁是谁。
“找谁?”门卫大爷探出头来。
“陈锋,第三施工队的。”
大爷翻了翻登记本,抬头看了我一眼:“陈锋?他今天没来上班啊。”
我愣在那里。
“他前天就请假了,说是家里有事。”大爷又补了一句。
家里有事?前天?前天他不是说加班到凌晨两点吗?
我站在工地门口,太阳晒得头皮发烫。我忽然想起昨天翻到的那个旧书包——房东儿子留下的,说不要了,让我们丢掉。我还没来得及扔,就放在床底下。
昨晚翻结婚证的时候,我好像在那个书包里摸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。
我跑回出租屋,跪在地上,从床底下拽出那个书包。书包很旧,拉链都生锈了。我拉开,里面有几本旧课本,一个铅笔盒,还有——
一张红色的结婚证。
我打开,照片上的人不是我。
那个女人烫着卷发,笑得很甜。陈锋搂着她,笑得更甜。
我翻到背面,日期是去年三月。
去年三月,陈锋说他要出差一个星期。回来的时候,他给我带了件新衣服,说是商场打折买的。
我坐在冰凉的地板上,看着那张结婚证。照片里的陈锋穿着白衬衫,不是他平时穿的那种工地服。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,不像现在总是灰扑扑的。
他跟我领证的时候,连件白衬衫都没穿。那天刚下工,他穿着脏兮兮的工装,拉着我去了民政局。工作人员看了我们好几眼,最后还是盖了章。
他说等以后有钱了,再补办一个婚礼。
后来我才知道,他说的以后,是跟别人的以后。
手机又响了。还是陈锋。
“你今天来工地了?”他的声音很慌。
“嗯。”
“你听我说,那个……”
“你的结婚证在我这里。”我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连自己都害怕,“不是我们那张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回来吧。”我说,“我们谈谈。”
挂断电话,我看着手里的结婚证,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陈锋的时候。那时我刚从老家出来,在火车站被人偷了钱包,蹲在出站口哭。他路过,给了我五十块钱。
后来我问他为什么帮我,他说:“因为你哭起来特别像我妹妹。”
他妹妹在老家,嫁人了,很少联系。
现在我明白了,他妹妹也许只是借口。他帮过很多人,我只是其中一个。
窗外传来敲门声。
我站起来,腿有点麻。走到门口,透过猫眼,看见陈锋站在外面。他的眼睛很红,像是哭过。
我打开门。
他看着我手里的结婚证,嘴唇动了动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“进来吧。”我说。
他走进来,习惯性地想换拖鞋。那双拖鞋是他去年生日我买的,已经磨破了底。
“不用换了。”我说,“反正你也不常住这里了,对吧?”
他的手僵在半空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