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回到花圃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老周头在门口等我,手里拿着个塑料袋。
“你爸留下的。”
他把袋子递给我。
“我收拾他房间,在床底下翻出来的。”
我打开袋子。
里面是一本日记。
封面都磨毛了。
翻开第一页,是我爸的字迹。
歪歪扭扭的。
“1998年3月12日。”
“今天小芳说想吃草莓。”
“我种了十棵苗。”
“她说等结果子的时候,咱们就有自己的草莓了。”
我翻到后面。
“2000年6月。”
“小芳怀孕了。”
“她吐得厉害。”
“我去山上采了野草莓给她。”
“她笑了。”
我鼻子一酸。
老周头在旁边抽烟,没说话。
我继续翻。
日记断断续续的。
有时候隔几个月才写一次。
“2005年。”
“念念上小学了。”
“小芳在纺织厂加班。”
“我带念念去厂门口等她。”
“念念睡着了。”
“我抱着她,等了一个小时。”
“小芳出来的时候,眼睛红红的。”
“她没说什么。”
“但我知道她累。”
我眼泪掉下来了。
再往后翻。
日记越来越短。
“2010年。”
“小芳最近总睡不着。”
“我问她怎么了。”
“她说没事。”
“但我知道有事。”
“她半夜起来,一个人在客厅坐着。”
“我假装不知道。”
“怕她难受。”
我翻到最后一篇。
日期是母亲出事前三天。
“小芳今天去了医院。”
“她没告诉我。”
“但我看到她病历了。”
“癌症。”
“晚期。”
“她说别治了。”
“花那钱干嘛。”
“我说不行。”
“我把存款都取出来了。”
“二十万。”
“不够。”
“我问她,保险呢?”
“她说,买了。”
“受益人写的念念。”
“我懂了。”
“她不是想死。”
“她是想给念念留点钱。”
我手抖得厉害。
老周头掐灭烟。
“念念。”
“你爸他……”
“他那天去水塔,是想拦住你妈。”
“他没拦住。”
我蹲在地上。
哭得喘不上气。
手机响了。
是陈磊。
“沈念,我查到一件事。”
“你妈出事那天,你爸取完钱后。”
“还去过一个地方。”
“哪里?”
“保险公司。”
“他退了一份保单。”
“你妈的意外险。”
“退保了。”
我脑子嗡的一声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
陈磊顿了顿。
“你爸在出事前,就知道你妈要自杀。”
“他退保,是想让保险公司赔不了钱。”
“这样,你妈的死,就不会被认定成骗保。”
“你就能拿到那笔钱。”
我愣住了。
老周头看着我。
“怎么了?”
我没说话。
眼泪流进嘴里。
咸的。
苦的。
我爸。
他什么都扛着。
一个人。
我站起来。
“周叔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想喝酒。”
老周头点点头。
“我去拿。”
他转身进屋。
我站在院子里。
看着那些草莓苗。
月光下,绿油油的。
我妈种的。
我爸养的。
现在是我的了。
我掏出手机。
给陈磊发了条消息。
“帮我查查。”
“我妈的保险。”
“到底赔没赔。”
陈磊回得很快。
“好。”
我收起手机。
老周头端着两杯白酒出来。
“来。”
“喝。”
我接过杯子。
一口闷了。
辣得眼泪又出来了。
“周叔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爸他……”
“这辈子,值吗?”
老周头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说。
“值。”
“因为他有你妈。”
“有你。”
我笑了。
笑得眼泪直流。
手机又响了。
不是陈磊。
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我接起来。
“喂?”
“是沈念吗?”
“我是市二院的张医生。”
“你母亲当年在我这里看过病。”
“我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母亲……”
“她不是自杀。”
我握着手机的手,开始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