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十七分,便利店的门铃响了。
我抬起头,又是他。穿深蓝色工装外套,领口磨得发白,头发有点乱,眼睛却亮。他照例走到冷柜前,拿一罐黑咖啡,一包原味薯片,再到收银台放下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。
“还是老样子。”我说。
他笑一下,点点头,扫码支付,然后转身走了。门铃又响一声,夜归的安静重新涌回来。
我叫林晓,在这家24小时便利店干了八个月夜班。老板姓周,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,每个月只来两次查账,其余时间全扔给我。他说我可靠,其实只是因为我不会偷东西,也不会投诉。
我确实不会偷东西。但我偷看他的收银条。
他每次来买东西,我都把那张小票多留一会儿。黑咖啡4.5元,薯片3.8元,合计8.3元。现金付款,找零1.7元。他从不扫码领优惠券,也不办会员卡。
我看他大概有半年了。最开始只是注意到他每天都来,后来开始留意他买什么。他从不买烟,不买啤酒,只买咖啡和薯片。有时候薯片会换成花生,但咖啡永远是黑咖啡。
我想他大概是个程序员,或者做设计的。因为他手指上有颜料印,有时是蓝的,有时是灰的。但他工装外套又太旧,不像写字楼里的人。
有一天凌晨,他突然多买了一瓶矿泉水。我愣了一下,抬头看他,他正盯着货架上的创可贴发呆。
“要创可贴吗?”我问。
他回过神,摆摆手:“不用。”然后拿起矿泉水走了。
那天我下班后没有立刻回家,而是在便利店后面的巷子里坐了一会儿。路灯昏黄,有只野猫蹲在垃圾桶上看着我。我把那张收银条从口袋里掏出来,折成一只纸鹤,放进口袋深处。
我知道这很奇怪。一个24岁的姑娘,值夜班,偷偷收集一个陌生男人的购物小票。但这是我在这座城市里唯一觉得温暖的事。
我的生活很窄。租的房子在城中村,隔音差,隔壁情侣吵架我能听清每句话。早上八点下班,回去倒头就睡,下午四点醒来,吃一碗挂面,看一会儿手机,再骑共享单车去上班。
没有朋友,没有男朋友。微信里只有房东、老板和外卖红包群。
所以他的存在变得很重要。我甚至给他取了个名字,叫“咖啡先生”。
直到那天晚上。
他像往常一样推门进来,拿咖啡和薯片,付现金。但这一次,他把小票递给我的时候,手指轻轻按了一下。
“上面有电话。”他说。
我低头看收银条。在日期和时间下面,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,是用圆珠笔写的:138****6721。
我抬起头,他已经走了。门铃还在响。
那晚我盯着那张小票看了很久。字迹很浅,像是匆忙间写的。我犹豫了很久,还是没打。
第二天凌晨他再来的时候,我主动说:“你的电话……我看到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很轻,像便利店冷柜里透出的白气。
“我以为你会打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每次都把我的小票留下来。”
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。原来他知道。
他靠在收银台边上,夜班没什么人,我们就这样聊了起来。他说他叫宋屿,在附近一个旧厂房里做木工,每天加班到凌晨,只有便利店还亮着灯。
“我注意到你很久了。”他说,“你每次收钱的时候,都会多看我一秒。”
我低下头,假装在整理零钱。
“你收集了多少张小票?”他问。
“没数过。”我小声说。
“我能看看吗?”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从收银台下层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。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十张收银条,每张都按日期排好。
他一张一张翻,突然停住。
“这张不对。”他说。
我凑过去看。是一张普通的收银条,黑咖啡4.5元,薯片3.8元,时间却是三年前。
“不可能。”我说,“我来了才八个月。”
他把小票翻过来。背面写着一行字,字迹很小:
“林晓,你还记得我吗?”
我愣住了。这个名字,是我。
“你认识我?”我问。
他摇摇头,又点点头:“三年前,你在这条街另一家便利店上班。我那时候刚来这座城市,每天凌晨去买一瓶水。你总是对我笑。”
我不记得了。三年前的事太远了,远得像另一个人的记忆。
“后来那家店关了。”他说,“我找了很久,才在这家店又看到你。但你已经不记得我了。”
他把那张小票轻轻放回铁盒里,盖上盖子。
“所以我就想,至少让你把小票留下来。这样我还能假装,我们之间有点什么。”
门铃响了。有客人进来买烟。我们同时转过头去。
客人走后,他看了看时间:“我得回去了。”
“明天还来吗?”我问。
“来。”他说。
他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:“林晓,那行字不是我写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那张三年前的小票。上面的字,不是我写的。”
门铃响了。他消失在夜色里。
我站在收银台后面,手里握着那张小票。背面的字迹很熟悉,我看了很久才反应过来。
那是我自己的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