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很大,我站在公交站台,看着最后一班23路晃晃悠悠地开过来。车门打开的一瞬间,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尾气扑面而来。我往投币箱里扔了两枚硬币,车厢里只有后排一个女孩。
她低着头,长发遮住半边脸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我走到中间位置坐下,掏出手机刷朋友圈。前女友刚发了条动态,配图是两杯奶茶,定位在以前我们常去的那家店。我按灭屏幕,盯着窗外模糊的街灯发呆。
车子开了两站,那女孩突然站起来,踉跄着走到我旁边坐下。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,不是香水。她递给我一张东西,我接过来一看,是张皱巴巴的电影票,《怦然心动》的零点场,日期就是今天。
“能陪我看吗?”她声音很哑,像哭过很久。
我愣了一下。这种情节我只在那些反转短篇故事里见过。但她的眼神很认真,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。我下意识看了眼票根背面,写着一串数字:221B。
“这是座位号?”我问。
她摇头,又点头,最后干脆把头埋进膝盖里,闷闷地说:“我男朋友说会来,但他没来。我打了一百多个电话,他关机了。”
车窗上的雨痕扭曲了外面的霓虹灯。我突然想起三年前,我也这样等过一个人。那天是情人节,我买了花站在她公司楼下,从六点等到十点。最后她发来一条消息:我们分手吧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我说。
她抬起头,眼睛红肿得像核桃。她笑了笑,那笑容很难看,但让我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。公交车突然一个急刹,我整个人往前冲出去,额头撞在前排座椅的铁杆上,然后听见玻璃碎裂的声音——我的手机从手里飞出去,屏幕碎成了蛛网状。
司机骂骂咧咧地回头喊:“前面有人乱穿马路!”
我揉着额头,发现手上有血。那女孩慌了,从包里翻出纸巾按在我伤口上。她的手指很凉,碰到我皮肤时微微发抖。
“你流血了。”她说。
“没事。”我接过纸巾自己按住,看了眼地上的手机。屏幕还亮着,前女友那条动态下面多了条评论:下次一起去看电影啊。
我突然觉得很累。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,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。分手三个月,我每天假装没事人一样上班、吃饭、睡觉,可一到深夜,那些回忆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把我整个人淹没。
女孩把电影票塞回我手里:“算了,你也不容易。这票你拿着,想看就去看吧。”
她起身要往车门走,我一把拉住她的手腕。她回头看我,眼神里全是戒备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我说,“反正我也没事干。”
她盯着我看了五秒钟,然后慢慢笑了。这次的笑容很真,像雨停了之后突然出现的月亮。
公交车在电影院那站停下,我们一起下了车。雨还在下,但小了很多。我撑着伞,她走在伞下,我们之间隔着十厘米的距离。电影院门口的霓虹灯牌上写着《怦然心动》四个字,在雨夜里亮得刺眼。
“你叫什么?”她问。
“陈默。”我说。
“我叫林小溪。谢谢你,今晚。”
她推开门,风铃响了一声。我跟着走进去,闻到爆米花的甜味。大厅里空荡荡的,只有检票员在打哈欠。她买了桶爆米花,递给我一半。
“221B在哪?”我问。
“最后一排最中间。”她指了指,“那里视线最好。”
我们找到座位坐下,电影还没开始,屏幕上在放广告。她突然侧过头来说:“那个数字,是我前男友的生日。”
“那你还留着?”
“因为我想,也许他最后会来。”她苦笑了一下,“现在看来,我真是傻得可以。”
灯光暗下来,电影开始了。我看着她认真的侧脸,突然觉得这场相遇也许是某种安排。不是命运那种玄乎的东西,而是两个同样破碎的人,在深夜的公交车上互相捡起了对方。
散场时已经凌晨一点,雨停了。我们站在电影院门口,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加个微信?”她问。
我掏出手机,屏幕碎了,但还能用。扫码的时候,我发现她的头像是一只流浪猫。
“我养过一只橘猫,后来走丢了。”我说。
“我捡到过一只,养了半年,又被主人领回去了。”她说。
我们同时笑了。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去很远。
“下次还看电影吗?”她问。
“看。”我说。
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,走了几步又回头:“陈默,谢谢你今晚没有问我为什么哭。”
“因为我也哭过。”我说。
她点点头,消失在路灯尽头。我低头看手机,发现她发来一条消息:晚安。附着一张照片,是今晚的月亮,被云遮住了一半。
我删掉了前女友的微信。然后抬头看天,月亮真的只剩一半了。
那串数字221B,后来我才知道,是贝克街221B,福尔摩斯的住址。她大概在暗示我,有些事情需要自己去推理。比如,为什么她偏偏选中我?为什么那趟末班车会突然刹车?为什么我撞碎了手机屏幕?
但这些都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在那个雨夜,我们都在同一条破碎的路上,试着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