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便利店的门铃响了。
我抬起头,又是那个女孩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卫衣,头发随意扎成马尾,眼睛有些肿,像是刚哭过。她径直走到冷柜前,拿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,然后又绕到货架边,拿起一支笔。
“这个多少钱?”她问。
“三块五。”
她把水放下,只买了那支笔。我注意到她手指上有洗不掉的墨水印,指甲剪得很短。她付了钱,把笔小心地放进外套内袋,转身离开。
这样的场景,每周都会出现两三次。她从不买别的,只买笔。有时候是黑色,有时候是蓝色,偶尔是红色。我猜她是个学生,或者是个需要大量用笔的人。
直到那天,她凌晨四点多来了。外面下着大雨,她全身湿透,头发贴在脸上,嘴唇发白。她哆嗦着走到货架前,拿起一支笔,又放下,又拿起另一支。她的手在发抖。
“要毛巾吗?”我问。
她愣了一下,点点头。我递给她一条干净的抹布——便利店没有毛巾,但这条抹布是新的。她接过去,擦了擦脸,然后小声说了句谢谢。
“你……经常来买笔。”我没话找话。
她抬起头,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到地上。她看着我,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。“因为……笔很重要。”她说,“我用笔写字,写很多字。写下来,就不会忘记了。”
我给她倒了杯热水,她没拒绝。她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椅上,捧着杯子,慢慢喝。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,在路灯下闪着光。
“你上夜班很辛苦吧?”她突然问。
“习惯了。”我说,“你呢?怎么这么晚还不睡?”
她没回答,只是把杯子握得更紧了些。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:“我在等人。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站起来,把杯子还给我,又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,买了那支笔。这次是深蓝色的。她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我一眼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之后她消失了整整两个月。
我以为她不会再来了。直到有天深夜,店门被推开,走进来一个男人。他穿着工装裤,衣服上沾满油漆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
“请问……这里是不是有个值夜班的年轻人?”他问。
“我就是。”
他把信封递过来。“我妹妹让我转交给你。她说你帮过她。”
我打开信封,里面是一支笔。就是那种便利店卖三块五的笔,蓝色外壳,笔帽上有个小小的划痕。还有一张纸条,纸条上是很娟秀的字迹:
“谢谢你那天给我的热水。我要去另一个城市了,这支笔留给你。它里面有一卷纸,上面写满了我想说但没说过的话。你如果愿意,可以打开看看。如果不愿意,就把它当一支普通的笔吧。”
我拧开笔杆,里面果然有一卷细长的纸条。我慢慢展开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第一行写着:
“每次来买笔,其实都是为了多看你一眼。”
纸条很长,写满了她的生活:她从小在福利院长大,白天在工厂做工,晚上在图书馆自学。她喜欢写东西,但买不起电脑,只能用笔写。她总在凌晨失眠,因为想家,想那个从来不知道在哪里的家。便利店是整条街唯一亮着灯的地方,而我是那个总在灯下等她的人。
最后一行写着:“我买了这么多笔,却始终不敢写一句‘我喜欢你’。现在我要走了,终于敢把这句话写下来,藏在一支笔里。如果你看到了,请记得,有个女孩在雨夜,曾为你心动过。”
我拿着那张纸条,在便利店惨白的灯光下站了很久。门铃又响了,进来一个买夜宵的大叔。我迅速把纸条收好,把那支笔放进口袋。
那支笔我一直留着,没舍得用。后来我换了工作,搬了家,但每次看到那支笔,就会想起那个凌晨四点的雨夜,那个浑身湿透的女孩,和她递来的那支笔。
生活碎片记录里,有些碎片虽然微小,却闪闪发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