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退休那天,我妈特意买了条鱼。她以为他终于能歇歇了,不用再每天凌晨四点去菜市场拉货。可我爸吃完鱼,把碗一推,说:"明天我去帮三楼老张家修马桶。"
我妈愣了三秒。
"你什么时候会修马桶了?"
"学学就会。"
第二天他真去了。拿着我从网上买的工具包,一个扳手,一个皮搋子,还有一卷生料带。回来时满手都是黑水,脸上却带着这些年我几乎没见过的笑。
"老张家的马桶堵了三天,我捣鼓了俩小时,通了。"
从那以后,我爸成了小区里的义务修理工。
先是老张家,然后是四楼王阿姨,接着是六楼的小两口。我爸挨家挨户敲门,问人家马桶有没有毛病。我妈觉得丢人,在楼道里跟他吵:"你又不是水电工,天天往人家厕所钻什么?"
我爸不理她。
他每天早上七点出门,拎着那个工具包,挨家挨户敲门。一开始大家都觉得奇怪,后来习惯了,有人甚至主动打电话:"老李,我家马桶又堵了。"
我爸就乐呵呵地去。
有天晚上,我看见他在阳台上擦那个扳手。擦得很仔细,像擦一件宝贝。
"爸,你为啥非要修马桶?"
他没抬头:"你小时候,家里的马桶也常堵。"
"我知道。"
"每次堵了,我都拿根铁丝去捅。"他顿了顿,"你妈嫌我捅不干净,说我不像个男人。"
我不说话了。
"那时候我就想,要是能把这玩意儿修好,是不是就好了。"他把扳手举到灯光下看了看,"可一直没学会。"
后来我上了大学,工作了,很少回家。我妈打电话,总说我爸越来越沉默。我知道那不是沉默,是他在那个家里,已经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。
直到他修了第一个马桶。
那天晚上十一点,有人敲门。是四楼的王阿姨,她老公出差,马桶突然漏水,水漫到客厅了。
我爸二话不说,穿上外套就往外走。
"这么晚了还去?"我妈拉住他。
"马桶又不会挑时间堵。"
他回来时快一点了,衣服湿了半边。我妈没睡,在沙发上等他。
"修好了。"我爸说。
"嗯。"
"她家的角阀锈了,我换了个新的。"
"行了,快洗洗睡吧。"
我爸去洗澡,水声哗哗的。我妈坐在沙发上,眼睛有点红。
"你爸啊,这辈子就这点出息。"她小声说。
可我知道,她不是嫌弃。
前几天,楼下的老刘搬家,临走时特意上来敲门,递给我爸一个红包。
"老李,谢谢你这些年。"
我爸没接:"又不是什么技术活。"
"你帮我们家修了七次马桶。"老刘说,"我老婆说,你是咱们小区最好的马桶师傅。"
我爸笑了,笑得很不好意思。
那天晚上,他喝了两杯酒。我妈没拦着。
"你说,我这辈子,就只会修个马桶。"他突然说。
"够了。"我妈说。
我爸愣住了。
"比什么都强。"我妈又补了一句,声音很轻。
我转身回了房间,怕他们看见我哭。
这城市里有多少像我爸一样的人,一辈子找不到自己,最后在一只马桶里,找到了被需要的理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