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管又闪了。
我抬头看了一眼，那种老式的长条日光灯，外壳已经发黄，里面的灯管两头泛着黑。它闪了三下，灭了，又亮起来，像在喘气。
这间出租屋我住了三年。十五平米，一张床，一个衣柜，一张桌子，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，白天也要开灯。房租从一千二涨到一千八，我每个月工资七千，扣掉社保和房租，剩下四千多，吃饭通勤买日用品，月底刚好见底。
今天加班到十点，地铁末班车挤满了人。我站在门边，背包贴着胸口，手抓着吊环，车厢晃荡的时候，旁边一个男人的肘子顶到我肋骨。我没说话，他也没道歉。
回到出租屋已经十一点。走廊的声控灯坏了两个礼拜，房东说修，一直没来。我用手机照亮，摸到门锁，钥匙转了两圈才打开。
屋里很安静。隔壁那对小情侣又在吵架，声音隔着一堵墙传过来，女的在哭，男的在吼。我戴上耳机，放了一首白噪音。
灯管闪的时候，我正在拆一包方便面。烧水壶咕噜咕噜响，蒸汽糊在窗户上。我忽然想起今天在电梯里看到的那张租房广告——同样的户型，同样的楼层，房租一千五。
我掏出手机，拍了张灯管的照片，发给房东。
“灯管坏了，闪得厉害。”
房东没回。我知道他不会回。上次马桶漏水，我发了三天消息，他才派了个师傅来，师傅看了一眼说换密封圈，然后收了八十块钱，漏得更厉害了。
方便面泡好了。我坐在床边，一边吃一边刷招聘软件。公司最近在裁人，我们部门走了两个，活全压在我身上。领导说这是机会，多学东西。可工资没涨，加班费取消了，改成了调休——调休永远调不了，因为活永远干不完。
我翻到一张照片。
是夹在桌子缝里的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。照片上是我和另一个人，站在这个房间里，背景是同一张床，同一个衣柜。那时候房间比现在乱，墙上贴满了电影海报，地上堆着外卖盒子和啤酒罐。
那个人叫阿东，我的合租室友。
五年前，我刚来这座城市，和阿东合租了这间房。两张床，中间拉一道帘子。他在烧烤店打工，我在便利店上夜班。我们轮流用那张桌子，他白天用，我晚上用。
阿东喜欢听歌，总是一边烤串一边哼。他烤的鸡翅刷了蜜，外焦里嫩，摊上的熟客都点名要他烤。他说等攒够了钱，就回老家开个烧烤店。
后来有一天，他忽然不见了。
不是那种慢慢搬走的消失。是某天我下夜班回来，发现他那边空了。床没了，衣柜空了，墙上贴的海报撕得干干净净，连那张帘子都被取走了。桌子上留了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："我走了，房租交到下个月，你自己住吧。"
没有解释，没有电话，没有地址。
我试着打过他的手机，停机了。问烧烤店老板，老板说他辞职了，没说去哪。
那时候我以为他回老家了。后来想想，如果他真的回了老家，至少会发条消息吧？我们虽然不算多好的朋友，但同住一年，一起喝酒，一起骂老板，一起在深夜的阳台上看对面的楼亮着几盏灯。
我从来没找到答案。
后来我继续住在这间房里。房租涨了，墙上的海报没了，桌子上的外卖盒子变成了文件袋。我换了工作，从便利店到快递站到现在的公司。工资涨了，但感觉什么都没变。
灯管又闪了一下。
我放下照片，抬头看它。那根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，像蚊子飞在耳边。我忽然觉得烦了。
不是烦灯管，是烦这间房，烦这条路，烦每天挤地铁，烦加班，烦房东不回消息，烦自己为什么还住在这里。
我打开租房软件，找到那间一千五的房子，点了预约看房。时间定在后天下午。
然后我开始收拾东西。
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。衣服叠进箱子，书装进袋子，洗漱用品扔进背包。抽屉里有一堆旧单子，水电费、外卖单、超市小票。我一张一张翻，准备扔掉。
翻到最底下的时候，我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。
是一张门禁卡。白色的，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，写着"阿东"两个字。
我愣住了。
阿东的门禁卡为什么会在我抽屉里？他搬走的时候，应该把卡还给了房东。除非——
除非他没还。
我拿着那张卡，翻来覆去地看。卡上没什么特别，就是普通的白色门禁卡，边缘有点磨损。便利贴上的字是阿东写的，歪歪扭扭的，和他的人一样随便。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阿东消失的前一天，他跟我说了一句话。当时我没在意，现在想起来，那句话很奇怪。
他说："如果有一天我忽然不在了，你别找我。"
我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。我说："怎么，你要去当和尚？"
他没笑。
他看着我，眼神很认真，说："我是认真的。"
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，转身去烤串了。
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说话。
我握着那张门禁卡，忽然觉得后背发凉。
灯管又闪了。这一次，它彻底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