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林东,在这座城市做了三年夜班地铁司机。
每天凌晨三点十五分,我准时把最后一班车从市中心开出,一路往郊区走。车厢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,大多是下夜班的保洁、便利店员工、还有那些永远加不完班的年轻人。
她大概是三个月前开始出现在我车上的。
第一次注意到她,是因为整节车厢只有她一个人。凌晨三点,一个穿着白色衬衫、黑色西裤的女孩,靠着车门旁边的座位睡着了。她的头一点一点往下坠,像只困倦的鸟。我本想提醒她到站了,可她睡得实在太沉,我就没忍心叫。
后来我记住了她的站——南湖公园东站。那是个很偏的站,周围全是老小区。
从那天起,她几乎每天都坐这趟车。我慢慢摸清了她的规律:她总是在倒数第二节车厢上车,坐在靠门第一个位置,从包里的拿出手机,打开微信,翻到同一个聊天窗口,看一会儿,然后锁屏,闭眼。从头到尾不发一条消息。
有次我经过她身边,瞥见她手机屏幕上的聊天记录——最后一条消息是三个月前的,她发的“我到了”,对方没回。
我猜那大概是她男朋友。或者前男友。
我没问过她话。司机不能跟乘客闲聊,这是规定。但我开始留意她。她衬衫的袖口总是磨得发白,黑色皮鞋的鞋跟磨偏了,包上的拉链头断了一截,用回形针别着。
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,不是超市里那种香喷喷的牌子,是很便宜的那种,闻起来像老家的味道。
有一天晚上下雨,她上车的时候头发湿透了,白衬衫贴在身上。她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擦脸,擦完把纸巾团了团,攥在手里,一直没扔。到站的时候,她站起来,忽然转身,把那包剩下的纸巾塞进我驾驶室的小窗里。
“给你的。”她说。
声音有点哑,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。
我愣了一下,想说谢谢,她已经下车了。雨很大,她没打伞,一路小跑着消失在路灯尽头。
那包纸巾我到现在还留着。没舍得用。
第二天她没来。第三天也没来。第四天,我开车经过南湖公园东站,看见站台上站着一个男人,穿着和她一样款式的白衬衫,手里拿着一把伞。
车停了,他没上来。
他看着我,我也看着他。列车门关上的时候,他把伞放在站台的长椅上,转身走了。
那之后,她再也没出现过。
可我还是会在每天凌晨三点十五分,把车停在那个站,多等十秒。乘务员问我干嘛,我说看站台有没有人招手。他说这站半夜哪有人。
我没告诉他,我在等一个可能再也不会上车的乘客。
直到昨晚,我在驾驶室座位下面捡到一张纸条。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来的,字迹很潦草,像是匆忙间写的:
“谢谢你每次停车时多等的那十秒。我看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