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卫国起了个大早。
天还没亮透。
他到杨老板娘包子铺的时候,杨老板娘正在揉面。
“来了?”杨老板娘抬头。
“嗯。”沈卫国说,“馅呢?”
杨老板娘指了指案板上的肉。
“按你说的,前腿肉,肥瘦三七。”
沈卫国看了看。
还行。
他挽起袖子,开始剁馅。
杨老板娘站旁边看了一会儿。
“沈师傅。”她说,“你真打算只干上午?”
“嗯。”
“下午干啥去?”
沈卫国没说话。
杨老板娘也没再问。
馅剁好了。
沈卫国开始调味。
盐。
酱油。
姜末。
葱花。
他停了停。
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瓶子。
“啥东西?”杨老板娘问。
“花椒水。”沈卫国说,“我爸教的。”
倒进去。
拌匀。
杨老板娘凑过来闻了闻。
“香。”她说。
沈卫国没理她。
他开始包包子。
动作很快。
褶子捏得匀。
杨老板娘在旁边看着。
“沈师傅。”她说,“你这手艺,真不赖。”
“废话。”沈卫国说。
第一屉包子蒸上了。
沈卫国坐在后门口抽烟。
阳光照进来。
暖烘烘的。
小陈还没来。
这小子。
说好了今天来吃包子的。
沈卫国看了看墙上的钟。
八点半了。
“沈师傅。”杨老板娘喊,“包子好了。”
沈卫国掐灭烟。
走过去。
掀开笼屉。
热气扑面。
包子白胖胖的。
褶子还带着油光。
他拿了一个。
咬了一口。
杨老板娘盯着他。
“咋样?”
沈卫国嚼了嚼。
“还行。”他说。
“还行是啥意思?”
“就是还行。”
杨老板娘翻了个白眼。
“你这人。”她说,“夸一句能死?”
沈卫国没说话。
他又咬了一口。
嗯。
味儿对了。
他爸要是活着。
估计也得说还行。
小陈是九点来的。
跑得气喘吁吁。
“沈师傅。”他说,“我……我来晚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沈卫国说,“包子给你留着呢。”
他把一屉包子端到桌上。
小陈看了看。
“这包子……”他说,“跟以前不一样啊。”
“尝尝。”沈卫国说。
小陈拿起一个。
咬了一口。
眼睛亮了。
“好吃!”他说,“沈师傅,这馅儿咋调的?”
“秘密。”沈卫国说。
小陈笑了。
他吃了三个。
“沈师傅。”他说,“您真打算在这儿干?”
“嗯。”沈卫国说,“先干着。”
“那食堂的东西呢?”
“该送的送,该扔的扔。”
小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沈师傅。”他说,“那饭票……”
“你留着。”沈卫国说,“等你考上大学,还给我。”
“还给您?”
“嗯。”沈卫国说,“我留着当个念想。”
小陈没说话。
他低头吃包子。
沈卫国坐他对面。
杨老板娘在后头忙活。
店里开始上人了。
“沈师傅。”一个老食客喊,“听说你来这儿了?”
沈卫国抬头。
是以前食堂的老李。
“嗯。”沈卫国说,“尝尝?”
“好嘞。”
老李要了俩包子。
吃了一口。
“卧槽。”他说,“沈师傅,你这手艺没丢啊。”
沈卫国笑了笑。
“废话。”他说。
老李吃完走了。
小陈也吃完了。
“沈师傅。”他说,“我得回去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沈卫国说,“好好复习。”
“嗯。”
小陈走了。
沈卫国收拾桌子。
杨老板娘走过来。
“沈师傅。”她说,“你这包子,能卖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明天还来?”
“来。”
沈卫国说完。
突然想起什么。
“杨老板娘。”他说,“下午我请个假。”
“干啥去?”
“去文化馆。”沈卫国说,“送饭票。”
杨老板娘愣了一下。
“你真去?”
“嗯。”沈卫国说,“答应了人家。”
杨老板娘没说话。
沈卫国洗完手。
脱下围裙。
“下午见。”他说。
走出包子铺。
阳光刺眼。
他骑上车。
兜里揣着那几张饭票。
骑到文化馆门口。
周同志正在门口抽烟。
“沈师傅。”他说,“您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沈卫国说,“饭票带来了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来。
周同志接过去。
看了看。
“谢谢您。”他说。
沈卫国没说话。
他看了看文化馆里头。
那个老蒸笼摆在角落。
阳光照在上头。
闪着光。
“沈师傅。”周同志说,“您要不要,写个说明?”
“啥说明?”
“就是,这饭票的来历。”
沈卫国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
周同志递给他一张纸。
一支笔。
沈卫国坐在门口的台阶上。
想了想。
写了几行字。
“国营食堂饭票。
最后一版。
用了二十年。
食堂关了。
饭票没用了。
但记着的人,还在。”
他写完。
递给周同志。
周同志看了看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沈卫国站起来。
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沈师傅。”周同志说,“谢谢您。”
“别老谢。”沈卫国说,“搞得我怪不习惯的。”
周同志笑了。
沈卫国骑上车。
骑了一段。
突然停下来。
他回头看了看文化馆。
那个老蒸笼。
那些饭票。
他爸的脸。
妈的。
他骂了一句。
然后笑了。
骑上车。
往包子铺骑。
下午的太阳没那么毒了。
风吹过来。
有点凉。
沈卫国突然想起小陈说的话。
“您是不是,有点舍不得?”
舍不得个屁。
他嘀咕了一句。
但骑得更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