馄饨摊重新支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小婉坐在马扎上,看着我把锅架好。
水烧开,我把馄饨下进去。
“舅舅。”她突然喊了一声。
“嗯?”
“我妈的信,你看了几遍?”
我手一顿。
“三遍。”我说。
其实看了五遍。
每一遍,都他妈想哭。
馄饨浮起来,我捞进碗里。
“来,尝尝。”
小婉接过碗,吹了吹,咬了一口。
嚼了半天。
“怎么样?”我问。
她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。
“不咸。”她说,“跟我妈说的一样。”
我鼻子一酸。
“那就好。”
突然,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刘工跑过来,满头大汗。
“靳师傅!不好了!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拆迁队那帮人,又来了!”他说,“他们说今晚就要把剩下的楼全推了!”
我放下勺子。
“不是说明天才拆吗?”
“临时改的!”刘工说,“老王头那栋楼,他们说要连夜拆!”
小婉站起来。
“凭什么?”她喊。
“有文件。”刘工递过来一张纸。
我接过来,扫了一眼。
卧槽。
上面写着,老王头的楼属于危房,必须今晚拆除。
“搞毛啊。”我骂了一句。
“舅舅,怎么办?”小婉问。
我看着那碗馄饨。
汤还冒着热气。
“走。”我说,“去看看。”
我们赶到老王头家楼下时,推土机已经开过来了。
一个戴安全帽的胖子站在旁边,拿着对讲机。
“准备!”他喊。
“等等!”我冲上去。
胖子回头看我。
“你谁啊?”
“这楼不能拆。”我说。
“有文件,合法拆迁。”
“里面还有东西!”小婉喊。
“什么东西?”胖子不耐烦。
“老王头的遗物。”我说,“他女儿还没来收拾。”
“那是你们的事。”胖子说,“今晚必须拆。”
推土机开始轰鸣。
我挡在前面。
“你让开!”胖子喊。
“不让。”
小婉也站过来。
“我们也不让。”她说。
刘工犹豫了一下,也站过来。
“算我一个。”他说。
胖子脸色变了。
“你们这是妨碍公务!”
“那又怎样?”我说。
推土机司机探出头。
“老板,怎么办?”
胖子咬牙。
“拆!”
推土机往前开。
我闭上眼。
突然,身后传来一声喊。
“住手!”
我回头。
刘姐站在巷口,手里拿着一个包。
“这楼,不能拆。”她说。
胖子骂了一句:“你又是谁?”
“我是老王头的女儿。”刘姐说,“这楼里,有我爸藏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个账本。”刘姐说,“二十年前,老街所有人的账本。”
所有人都愣了。
刘姐走过来,从包里掏出一个泛黄的本子。
“我爸说,这账本上记着,老街谁欠谁的钱,谁帮过谁的忙。”她说,“他说,等拆迁的时候,要把账还清。”
胖子冷笑。
“一个破账本,有什么了不起?”
“有。”我说。
“什么?”
“老王头记的,不是钱。”我说,“是人情。”
胖子愣住了。
推土机停了。
天完全黑了。
馄饨摊的灯还亮着。
我突然觉得,这楼,可能真的拆不掉了。
至少今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