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是周三,下午四点半,我正在改第十八版方案。项目经理站在我工位旁边,说“这个客户很重要”,手搭在我椅背上,像是怕我跑了。我的手机震了一下,是陈屿发来的微信:“手机摔了,屏幕碎了,接不了单了。”
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,然后回了一个“嗯”。不是不想多说话,是旁边有人。项目经理还在催,说今晚十二点前必须定稿。我想告诉他我男朋友的手机坏了,他靠那个手机接单赚钱,但我说不出口。在这个格子间里,谁在乎一个外卖员的手机呢?
晚上九点,方案终于过了。我走到茶水间,泡了一杯速溶咖啡。落地窗外面是国贸的灯,密密麻麻的。我拨了陈屿的电话,关机。又拨,还是关机。我想起他之前说过,他手机是红米,用了两年,屏幕裂过一次,他拿透明胶带粘着继续用。这次大概是彻底坏了。
我翻了翻微信通话记录,上一次打满十分钟的电话是十七天前。每次都是匆匆几句——他那边有单,我这边在开会。我们默契地避开了“你什么时候过来”或者“我能不能去找你”这种话题,因为答案彼此都清楚。他走不了,我也走不了。
十点半,我收到一条短信,来自一个陌生号码:“是我,借同事手机发的。手机修要三百,我打算换新的,便宜的就行。”落款是陈屿。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鼻子突然酸了。三百块钱,他要跑多少单?一单四块五,刮风下雨都得出。我打开支付宝,余额宝里有五千多,但下个月房租要交四千二。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给他转了一千,备注“买手机”。
他没收。
第二天早上,我看到那条转账记录还躺在对话框里。他发了一条新的:“别转了,我自己有办法。”我忽然就哭了,在早高峰的地铁上,人挤人,我低着头假装打哈欠。旁边一个穿校服的女生看了我一眼,又赶紧把目光移开了。
中午,HR发邮件通知全员开会。会议室里,总监站在前面,说公司业务调整,要裁掉百分之十的人。我听到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三位。补偿N+1,明天办手续。
我坐在位子上,没动。周围有人小声议论,有人开始收拾东西。我打开手机,给陈屿发了条消息:“我失业了。”三个字,删了又打,打了又删,最后还是发了。
他没回。
我知道他可能在送餐,在爬楼梯,在等红灯。我也知道,就算他看到了,也不知道能说什么。隔着两千公里,说什么都像废话。
下班的时候我路过一家手机店,玻璃柜里摆着几台手机。最便宜的那台标价499,红米的,跟我猜的差不多。我站在门口看了几分钟,店员以为我要买,热情地迎上来。我说“随便看看”,转身走了。
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二点。合租的室友还没回来,客厅灯是黑的。我坐在床上,打开手机,陈屿还是没回。我想起上个月他跟我说,他接了一个医院的单,送到住院部十二楼。电梯坏了,他爬上去,病人是个老太太,家属接过饭的时候说了声“谢谢”,他说那一句能让他撑一整天。
我当时说,那你要是在北京,可能连谢谢都听不到。他说,是啊,北京太大了。
我关灯躺下,手机屏幕最后亮了一下,是他的头像换了——从一张风景照变成了纯黑的图。我忽然觉得,这大概就是异地恋的真相。你所有的崩溃,都只能自己消化。他所有的难处,你也只能远远看着。
凌晨一点,我终于睡着了。梦里他站在我家楼下,手机屏幕亮着,上面写着“我到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