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走的那天,我正在公司加班。
项目经理老刘站在我的工位旁边,递过来一杯速溶咖啡,说:“小李,这个季度的KPI还差三个点,你再努努力。”我接过咖啡,手指被烫了一下,却没吭声。手机震动时,我瞥见屏幕上“妈”的字样,按了静音。后来才知道,父亲在县医院的走廊里,心梗发作,没等到我回去。
那年我二十六岁,来这座城市第四年,换过三份工作,住过五个出租屋。父亲每次打电话,开场白永远是同一句:“工作怎么样?领导对你好不好?”我敷衍着说还行,心里想的是这个月的房租又涨了两百。
他最后一次来看我,是去年冬天。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,在出租屋门口站了十分钟才敲门。我打开门,看见他手里拎着一袋腊肉,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灰。他说坐火车硬座来的,省了四十块钱。我让他进屋,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,说:“鞋脏,别踩脏了地板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吵了一架。
他看见我桌上的外卖盒,说:“天天吃这个,能省几个钱?你妈让我给你带了钱。”他从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,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钞票。我说我有工资,不用你们的钱。他说你工资够用吗?房租水电,还有你那个什么……房贷?我说我还没买房。他说那更要存钱。
声音越来越大。我说你懂什么?现在职场哪有这么好混的,加班加到凌晨,工资还比不上物价涨得快。他说你从小就犟,不听劝,你看隔壁老张的儿子,考了公务员,现在都当科长了。
我摔门进了卧室,听见他在客厅里叹气,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。第二天早上,他已经走了。茶几上放着那个信封,下面压着一张纸条:“爸没本事,帮不了你太多。钱留着交房租,别省饭钱。”
我没追出去,也没打电话。
现在他走了,我请了三天假,回去处理完后事,又回到这座城市。出租屋里一切如旧,只是那袋腊肉还挂在阳台上,已经风干了。
第三天晚上,我打算把房间重新收拾一下。床底下塞着一个纸箱,里面是父亲上次落下的东西——一个老式保温杯,一双布鞋,还有一个硬皮笔记本。
笔记本的封面写着“1987年”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账目。
“3月5日,买化肥,赊账二十元。”
“4月12日,赶集卖鸡蛋,收入三元五角。”
“6月8日,小春学费,十五元。”
我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写着:“今天进城看小春,他在公司门口等我。穿西装,打领带,像个大人了。我问他工作累不累,他说不累。我知道他骗我,那孩子从小就爱逞强。我没敢多待,怕他嫌我土。走的时候,我往他枕头底下塞了五百块钱。他肯定不知道。”
日期是去年冬天,就是那次吵架之后。
我蹲在地上,眼泪砸在笔记本上,洇开了那几个字。
我掏出手机,翻到父亲最后一条微信语音。那是他走之前发的,我没点开。现在点开,听见他说:“小春,爸上次说话重了,你别往心里去。你好好干,爸相信你。”
我回了一句“爸”,发送。
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感叹号:对方已不是你的好友。
我这才想起来,父亲去世后,我把他的手机号注销了。
深夜,我坐在出租屋里,打开电脑,开始写辞职信。老刘说得对,我还差三个点。但那三个点,我决定不追了。
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全家福,是我考上大学那年拍的。父亲穿着借来的西装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我伸手摸了摸那张照片,指尖触到玻璃,冰凉。
明天,我要去一趟工地。父亲年轻时在那里干过活,他说那里的工友都叫他“老李”。我想去看看,有没有人记得他。
也许,那袋腊肉还能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