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四十七分,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“末班车已过”愣了三秒。
办公室的灯早就关了,只剩下我工位顶上那盏日光灯管,嗡嗡地响,像一只困倦的蚊子。我揉了揉眼睛,手指上还沾着打印机的碳粉。方案改了第七版,甲方终于回了一个“OK”的表情包,连个“辛苦了”都没有。
我站起身,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。走廊里空荡荡的,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又在我身后一盏一盏灭掉,像追着脚步的尾巴。保安大叔在楼下打瞌睡,我经过时他迷迷糊糊说了句“姑娘慢点”,我应了一声,推开玻璃门,冷风灌进领口。
站牌下就我一个人。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,微信里和女友的对话停在下午五点——她发了一张晚饭的照片,糖醋排骨和炒青菜,配文字“今天食堂阿姨手不抖”。我没回,因为那会儿正被老板叫去开会。
现在她应该睡了。她在一千二百公里外的城市,做幼儿园老师,每天六点半起床。我们之间隔着一趟高铁的距离,五个小时零十分钟,票价四百五十六块。上个月我攒了三天调休,坐夜车去看她,结果她临时带小朋友参加比赛,我就在她出租屋里等了一下午,把她冰箱里过期的酸奶扔了,把地拖了两遍。
她回来的时候笑着说:“你把我家收拾得不像我家了。”
我那时候想,要是能一直这样多好。可凌晨四点的通勤车不这么想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公司群里发来的消息:“明天(哦不,今天)十点开会,别忘了带上周的报表。”我锁了屏,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。风比刚才大了,吹得站牌上的铁皮哗啦响。我缩着脖子,忽然闻到一股油烟味——街角那个卖煎饼的摊子居然还亮着灯。
走过去的时候,老板娘正在收摊。铁板上还有半个没卖出去的煎饼,她看见我,愣了一下:“这么晚下班?”
“嗯。”我指了指那个煎饼,“这个卖吗?”
“送你吧,反正也带不回去。”她利落地用铲子把煎饼卷起来,套了个塑料袋递给我,“姑娘,别太拼了,身体要紧。”
煎饼还是热的,拿在手里有点烫。我道了谢,站在路边咬了一口,鸡蛋和葱花的气味在冷空气里格外清晰,咸的,带着一点糊味。眼眶忽然有点发酸。
我掏出手机,拍了张煎饼的照片,发给女友,打了一行字又删掉,最后只发了三个字:“还没睡。”
消息发出去的时候,我听见远处传来发动机的声音。一辆通勤车拐过街角,车头的灯把雾气照成暖黄色。车窗上贴着“夜班专线”的牌子,车里面只有两三个人,都歪着头在睡觉。
我上了车,投了两块钱硬币,硬币落进钱箱里叮当响。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煎饼还攥在手里,塑料袋里凝了一层水汽。
手机亮了。女友回了条消息:“怎么还不睡?我梦到你了。”
我没忍住笑了一下,车窗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,眼睛底下两团青黑,嘴角却翘着。我打字:“刚下班,在通勤车上。你继续睡吧。”
“等你到家我再睡。”
车窗外,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,城市在凌晨四点里安静得像一幅没上色的画。我靠着窗户,想起上周她打电话来,说她那边下雨了,问我这里怎么样。我说也是阴天。其实那天是晴天,我只是不想让她担心。
车在一个站台停下,上来一个穿校服的男生,背着鼓鼓的书包。应该是赶早自习的高中生吧。他坐到最后一排,拿出英语单词本,嘴里念念有词。
我忽然觉得,这座城市里,凌晨四点醒着的人,原来这么多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,是女友发来的语音。我戴上耳机,听到她迷迷糊糊的声音:“想你了,下个月能来吗?”
我把音量调到最小,怕旁边的学生听见。然后回了一条文字:“下个月一定。”
发完我就把手机揣进兜里,没敢再听一遍,怕听多了会忍不住买凌晨的高铁票。
通勤车继续往前开,车厢里的灯忽明忽暗。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煎饼,已经凉了。但还是把它吃完了,一点都没剩。
到站的时候天还是黑的,只是东边的云层开始泛一种很浅很浅的灰蓝色。我下了车,往出租屋的方向走,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,我用手机照着亮上了四楼。
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,隔壁传来一声狗叫,然后安静了。
我推开门,屋里还是早上出门时的样子——被子没叠,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有点蔫。我换了拖鞋,去厨房倒了杯水,看见水池里还泡着昨晚没洗的碗。
手机屏幕一直亮着,女友的对话框里,最后一条消息是:“我等你到了再睡。”
我坐在床边,打了一行字:“到家了,晚安。”
然后关了灯,在黑暗里睁着眼睛,听着楼上住户的脚步声,一下,两下,三下,好像永远不会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