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爷坐在那儿。
我低头缝他的鞋。
针穿过鞋底,拉紧。
“老周那人,倔。”大爷突然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在这胡同住了三十年,他修了我三十年的鞋。”
“……”
“有一回,我鞋底整个掉了,他愣是给缝上了。我说换双新的吧,他不让。”
大爷笑了。
“他说,鞋跟人一样,修修还能走。”
我停下针。
“大爷,您知道老周等的那个人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……”
“他跟我提过一回。说有个妹妹,小时候走丢了。他找了一辈子。”
“……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找到了。”大爷叹气。“找到了,人也走了。”
我继续缝。
缝好了。
“您试试。”
大爷穿上鞋,跺了跺脚。
“得劲。”
他站起来,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。
“不用了,大爷。”
“拿着。”他把钱塞我手里。“老周的规矩,修鞋不给钱,鞋不跟脚。”
我攥着钱。
大爷走了。
胡同里又安静了。
我收拾摊子。
明天去拿那个盒子。
第二天一早。
我到了姑娘家。
她开门,眼睛红红的。
“进来吧。”
客厅桌上摆着个木盒子。
不大。
漆都掉了。
“就是这个。”
我打开。
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鞋垫。
手绣的。
每一双都不一样。
有鸳鸯的,有牡丹的,有喜鹊的。
最上面那双,绣着两个字。
“等我。”
我愣住了。
姑娘递过来一封信。
“你看看。”
信纸泛黄。
是老周的笔迹。
“小伙子,当你看到这封信,我大概已经不在了。这些鞋垫,是我这些年攒的。每一双,都是给不同的人绣的。有给新娘的,有给孩子的,有给老人的。我手艺糙,但心意是真的。你替我送出去吧。鞋垫垫在鞋里,走路踏实。还有,那双绣着‘等我’的鞋垫,是给我妹妹的。可惜,她没等到我。你留着吧。算是咱爷俩的缘分。”
我抬头。
姑娘看着我。
“他妹妹……后来怎么样了?”
“找到了。”我说。“她妈带着她改嫁了,改姓了。老周找了她四十年。”
“……”
“她看到照片了。说‘值’。”
姑娘哭了。
我没哭。
但我鼻子酸得厉害。
“这盒子我拿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我抱着盒子走出门。
阳光刺眼。
胡同口那棵老槐树还在。
树下,修鞋摊还在。
我走过去。
把盒子放在摊子底下。
然后坐下来。
等着来修鞋的人。
我真服了,这日子。
下午,来了个小姑娘。
七八岁的样子。
手里拎着一双小皮鞋。
“叔叔,你能修鞋吗?”
“能。”
“我妈妈的鞋,后跟掉了。”
我接过鞋。
鞋跟确实掉了。
“你妈妈呢?”
“她上班去了。她让我自己来。”
“行。你等会儿。”
我拿出工具。
开始修。
小姑娘蹲在旁边看。
“叔叔,你也是修鞋匠吗?”
“算是吧。”
“那你会一直在这儿吗?”
“……”
我看着她。
“不一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胡同要拆了。”
“拆了你去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她歪着头。
“那你跟我回家吧。我家有地方。”
我笑了。
“行啊。”
修好了。
她拎着鞋走了。
走了几步,回头。
“叔叔,明天我还来。”
“好。”
她跑远了。
我低头。
看见鞋垫。
那双绣着“等我”的。
我抽出来。
翻到背面。
还有一行小字。
“妹妹,哥等你。”
不是吧。
我闭上眼。
风穿过胡同。
吹得槐树叶哗哗响。
远处,挖掘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