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正蹲着修那双童鞋。
挖掘机的声音又近了。
轰隆隆的。
像要把整个胡同吞了。
“记者同志!”
有人喊。
抬头。
是那个中年女人。
她跑过来。
喘着气。
“快走!”
“拆迁队提前了!”
我愣住。
“什么?”
“今天就要拆完!”
“他们说最后期限!”
我手里的针扎进手指。
血冒出来。
没管。
“还有三双鞋。”
“我得修完。”
她急了。
“修什么修!”
“命要紧!”
我不动。
“老周交代的。”
她看着我。
眼眶红了。
“你真服了。”
“你们一个德行。”
挖掘机越来越近。
墙皮开始掉。
我低头继续缝。
手在抖。
针在抖。
线在抖。
“妈的。”
我骂了一句。
“能不能别抖。”
她蹲下来。
按住我的手。
“我帮你。”
“你会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帮什么?”
“帮你按住鞋。”
她笑了。
我也笑了。
笑完继续修。
针穿过鞋底。
拉紧。
再穿。
再拉。
挖掘机停在十米外。
司机探出头。
“不要命了?”
“快走!”
我没抬头。
“还有两针。”
“两针?”
“嗯。”
他骂了一句。
“我真服了你们这些犟种。”
轰隆隆。
挖掘机没动。
他在等。
我缝完最后一针。
打结。
剪线。
鞋修好了。
童鞋。
小小一只。
鞋底绣着。
‘等你回’。
我把鞋递给中年女人。
“给。”
她接过去。
手在抖。
“谢了。”
“不谢。”
“老周谢你。”
我站起来。
腿麻了。
差点摔倒。
她扶住我。
“还有两双呢?”
“在废墟里。”
“我去拿。”
“别去!”
她拉住我。
“房子要塌了!”
我甩开她。
“老周等了一辈子。”
“我不能让他白等。”
冲进去。
灰扬起来。
呛得睁不开眼。
工具箱还在。
红高跟鞋还在。
男士皮鞋还在。
我抱住它们。
往外跑。
轰——
一块砖掉下来。
砸在我身后。
差一点。
跑出来。
蹲在地上喘。
中年女人看着我。
哭了。
“你不要命了。”
我笑。
“命不值钱。”
“鞋值。”
她愣住。
“你变了。”
“像老周。”
我没说话。
打开工具箱。
拿起红高跟鞋。
开始修。
挖掘机动了。
轰隆隆。
墙倒了。
灰漫天。
我坐在灰里。
修鞋。
针穿过鞋底。
拉紧。
像在拉一条命。
中年女人站在旁边。
没走。
风又吹起来。
野花摇着。
像是在说。
等。
等。
等。
我低头。
鞋底刻着字。
‘老周,等我回来’。
我愣住。
这是。
他妻子的鞋。
她回来了?
还是。
一直没走?
手机响了。
陌生号码。
接起来。
“喂?”
“你是记者吗?”
声音很老。
很哑。
“我是。”
“老周他。”
“还在吗?”
我沉默。
“不在了。”
电话那头。
哭了。
“我是他妻子。”
“我回来了。”
手一松。
手机掉在地上。
屏幕碎了。
但我听见了。
她回来了。
四十年的等。
到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