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那个老太太。
她也盯着我。
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，灰白的，像我爸最后那几年鬓角的样子。
她没动。
我也没动。
菜市场门口的人流从我们中间穿过去，有人撞了我肩膀一下，我没躲。
“你认识她？”卖菜大妈从摊子后面探出头。
我没回答。
我往前走了一步。
老太太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等——”我张嘴，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她转身就走。
走得很快。
我追上去。
“阿姨！等一下！”
她没停。
菜篮子在她手里晃荡，里面装着几根葱、一块豆腐。
我跑了几步，拦住她。
她低着头，侧着脸。
“您是……顾小梅吗？”
她身体僵了一下。
没说话。
“我是顾建国的儿子。”
她抬起头。
眼睛红了。
“你爸……还好吗？”
我愣住。
她不知道我爸去世了。
“我爸……走了。上个月。”
她手里的篮子掉在地上。
豆腐摔碎了。
葱散了一地。
“走了？”她声音很轻。
“肝癌。”
她蹲下去捡葱。
手在抖。
我也蹲下去帮她捡。
“您……是我姑姑？”
她没回答。
捡完葱，站起来。
“你爸这辈子，就爱管闲事。”她声音有点哑。
“他管了老周，管了菜市场的老李，管了桥头那个疯婆子……就是不管自己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他找过您？”
她没说话。
“他找了一辈子？”
她别过脸。
“我走丢那年，他十三岁。我妈怪他，没看好我。他记了一辈子。”
我脑子里嗡嗡响。
“后来呢？您怎么……”
“后来被人收养了，养父母对我还行。我回来找过，但家里已经搬走了。”
她擦了擦眼睛。
“你爸找到我，是三年前。在菜市场。他认出了我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他每个月都来，给我送点东西。也不多说话。就坐一会儿，看看我。”
我鼻子酸了。
“他……从来没提过您。”
她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“他就是这样的人。什么事都憋着。”
我掏出手机。
“我能……加您个微信吗？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我不会用那个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，写了个电话号码。
“打这个。”
我接过纸条。
手有点抖。
“您住哪？我送您回去。”
“不用。我自己走。”
她弯腰提起菜篮子。
走了两步，又回头。
“你爸……走的时候疼吗？”
“王叔说，最后那几天，他一直在喊一个人的名字。”
“谁？”
“小梅。”
她转过身。
肩膀在抖。
我站在菜市场门口。
看着她走远。
背影瘦瘦的，跟我爸真像。
我低头看地图。
下一个地点：老槐树巷。
日期：2019年3月。
旁边有行小字。
“她终于肯跟我说话了。”
我蹲在路边。
点了根烟。
妈的。
真有你的。
我爸。
你这一辈子，到底藏了多少事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