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十七分，我往货架上补最后一排泡面。
玻璃门推开时带进一阵冷风，我没抬头，但余光知道进来的是个穿校服的男生。这个时间穿校服在外面晃的，不是刚下晚自习就是跟家里吵了架。
他在冷柜前站了很久，拿起一瓶水又放下，再拿起，拧开盖子又拧回去。
“要加热吗？”我问他。
他没回答。我这才抬头，看见他校服袖口磨得发白，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，像是指甲掐出来的。
就是那一瞬间，我认出了他。
他叫周远。高二那年，他是年级里出了名的“刺头”——打架、逃课、顶撞老师，没人敢惹。而我是那个坐在第一排、连举手都要犹豫半天的女生。
有一回放学，他堵在楼梯口，跟三个人要钱。我从旁边绕过去，他突然叫住我：“你是不是瞧不起我？”
我吓得眼泪都要掉下来，拼命摇头。他盯着我看了几秒，忽然笑了：“你怕什么？我又不打你。”然后让开了路。
从那以后，他偶尔会在走廊里拦住我，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小卖部。我每次都拒绝，低着头跑开。后来我听说他辍学了，有人说他去了南方打工，也有人说他跟人打架进了少管所。
再听到他的消息是五年后，同学群里有人转发了一条众筹链接。他的照片印在封面，瘦得脱了相，诊断栏写着“急性白血病”。群里沉默了一阵，没人捐款，也没人提起过去的事。
而此刻他就站在我的收银台前，校服领口露出一截住院手环的塑料扣。
“你……”我张了张嘴。
他把那瓶水放在台面上，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零钱：“多少钱？”
“两块钱。”我听见自己说。
他给了钱，转身往外走。我忽然喊住他：“周远。”
他停下来，没回头。
“你还记得我吗？我是……”
“记得。”他打断我，声音很轻，“你总是不敢看我。”
然后他推开门，走了。
便利店重新安静下来，只剩下冷藏柜的嗡鸣声。我盯着那扇自动门慢慢合拢，突然想起高二那年冬天，他在校门口等了我很久，手里攥着一张电影票。我假装没看见，绕了远路回家。
那天晚上我锁了两次门。
而现在，我追出去的时候，街上已经没有人了。只有那瓶水留在收银台上，瓶盖没拧紧，漏了一小摊水在台面上，像谁没忍住的眼泪。
我把它擦干净，放进员工休息室的冰箱里。
第二天换班的时候，我问同事知不知道市里哪家医院收治血液病人。她说你问这个干嘛。我说，想去看个人。
同事没再追问，把钥匙递给我：“明天早班，别迟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