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回到隔断间,倒在床上。
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那个男人的脸。他说十年前他也觉得熬一熬就过去了。
我翻了个身。
手机响了,是房东催租的短信。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半天,把手机扣过去。
下午两点,我醒了。肚子饿得咕咕叫,冰箱里只剩一包挂面。
煮面的时候,我想起昨晚那个女人。她说她找到他的时候,他蹲在桥底下哭。
桥底下。
我忽然想知道那座桥在哪。
不是吧,我管这闲事干嘛。
但我还是换了衣服出门了。
旧城区不大,能蹲人的桥也就那么几座。我走到第三座桥的时候,看见了那个男人。
他坐在桥洞底下,靠着墙,身边放着几根烟头。
我走过去,他抬头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
他说,你怎么来了。
我说,路过。
他笑了,说,真有你的,路过桥洞。
我蹲下来,递给他一根烟。他接过去,点上。
我说,你老婆把那瓶水买走了。
他说,我知道。她给我发消息了。
我说,那你回去吗?
他没说话,狠狠吸了一口烟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,我闺女今年八岁。她问我,爸爸,你是不是不要我了。
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
他说,我连她下学期的学费都交不起。我回去干什么?
我说,那你打算怎么办。
他说,不知道。可能去南方,听说那边工价高一点。
我说,你走了,你闺女怎么办。
他看着我,眼睛红红的,说,你说得对。我走了,她怎么办。
我们都没说话。
桥洞外面,太阳快落山了。
他忽然站起来,把烟头摁灭,说,我回去。
我看着他,说,真的?
他说,真的。反正最差也就是现在这样了。
我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
他走了两步,又回头,说,你叫什么名字?
我说,周鸣。
他说,我叫陈建国。以后有事,找我。
他走了。
我站在桥洞底下,看着他的背影。
天快黑了。
我忽然很想哭。
但我忍住了。
回到便利店,老李已经在店里了。他说,你怎么又来了?不是休息吗?
我说,没事干。
他说,你不对劲。
我说,没有。
他看了我一眼,没再问。
晚上十点,我坐在收银台后面。
手机亮了。
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周鸣,我到家里了。闺女睡了。谢谢你。
我盯着那条短信,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回了一条:好好过。
发完,我把手机放在一边。
这时候,门口的风铃响了。
我抬头。
一个女人站在门口。
不是昨晚那个。
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,头发披散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她走进来,走到收银台前,看着我。
她说,你是周鸣?
我说,是。
她说,我是陈建国的老婆。
我愣了一下。
她说,他回来了。然后他说,是一个叫周鸣的人让他回来的。
我说,是他自己想回来的。
她没接话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,放在台面上。
她说,这是那瓶水的钱。
我说,给过了。
她说,那是她的,这是我的。
我看着那张钞票,没动。
她忽然笑了,说,你别误会。我不是来闹事的。我只是想跟你说声谢谢。
我说,不用。
她说,你不懂。他走了三天,我找了三天。我以为他不会再回来了。
她的声音有点抖。
她说,谢谢你让他回来。
我看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擦了擦眼睛,转身走了。
风铃又响了一声。
店里又安静下来。
我看着那张钞票,拿起来,放进口袋。
凌晨一点。
我泡了一杯速溶咖啡。
手机又亮了。
是陈建国的短信:兄弟,明天晚上有空吗?一起喝一杯。
我回了一个字:好。
然后我端起咖啡,喝了一口。
苦的。
但心里好像没那么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