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交班的时候天已经亮了。
走出便利店,阳光刺眼。我眯着眼,往巷子口走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陈建国的短信:兄弟,晚上八点,老地方。
我回:哪?
他发了个定位。
是桥洞那边。
我愣了一下。
不是吧,那地方能喝酒?
但我没多问。
回到家,隔断间里闷热。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。
那水渍像一张地图。
我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昨晚的事。那个男人,那瓶水,那个蹲在地上哭的背影。
还有他老婆。
她说,你不懂。
我确实不懂。
我连自己的生活都搞不明白。
晚上七点半,我出门了。
便利店旁边有个小卖部,我买了瓶二锅头,还有两瓶矿泉水。
走到桥洞的时候,陈建国已经到了。
他坐在一块石头上,身边放着一袋花生米。
看见我,他站起来,笑了笑。
“来了?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我把酒递给他。
他接过去,拧开盖子,灌了一口。
“咳——”他呛了一下。
“慢点。”我说。
他擦了擦嘴,说:“没事,习惯了。”
我们坐下。
桥洞下面风很大,吹得塑料袋哗哗响。
他剥了一颗花生,扔进嘴里。
“我老婆去找你了?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她那人就这样,一根筋。认准了的事,非得干到底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又灌了一口酒。
“其实我那天不是想死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就是……觉得憋得慌。”
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你知道吗,我十九岁出来打工,干了二十年。到头来,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连个住的地方都没了。”
他笑了笑,那种笑比哭还难看。
“我真有你的,活了半辈子,活成个笑话。”
我拿起酒瓶,也喝了一口。
辣。
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。
“我比你强点。”我说。
“强在哪?”
“我还没到四十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。
“你他妈真会安慰人。”
我也笑了。
笑着笑着,就不想笑了。
我们就这样坐着,喝酒,吃花生,偶尔说几句话。
天越来越黑。
路灯亮了。
蛾子又开始绕着灯飞。
他忽然说:“那瓶水,我喝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那天你给我的那瓶水。我放在台阶上,后来又回去拿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蹲在桥底下,一口一口喝完的。”
“喝完之后,我就想,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又剥了一颗花生。
“明天我去找活干。”他说。“工地、搬货、什么都行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?”
“你还打算干那个夜班?”
我想了想。
“暂时先干着吧。”
他没再说什么。
酒喝完了。
花生也吃完了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他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。
“兄弟,谢谢你。”
我说:“别客气。”
他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我坐在石头上,没动。
风又大了一点。
我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。
九点半。
还有半小时上班。
我站起来,往便利店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我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。
是个女人。
不是他老婆。
是个年轻的姑娘,二十出头,穿着一件卫衣,帽子压得很低。
她看见我,走过来。
“你是周鸣?”她说。
“是。”
“有人让我带句话给你。”
“谁?”
“他说,别在桥洞底下喝酒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她没回答。
她把手里的东西塞给我,转身就走了。
是一个信封。
我拆开。
里面有一张纸条,还有五百块钱。
纸条上写着:
“兄弟,这钱你拿着。别问谁给的。好好活着。”
没有署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