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,人事总监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,笑着说:“签了它,公司不会亏待你。”
纸上的字密密麻麻,我只看懂了“保密协议”四个大字。旁边的小字写着:离职后三年内不得从事同行业工作,违约赔偿金是年薪的二十倍。
我盯着那行字,忽然想起《史记》里刘邦给功臣的“丹书铁券”——刻在铁片上的免死金牌,说是世袭罔替,可后来那些功臣不还是被一个个抄家灭族?所谓铁券,不过是帝王权术里的一颗糖。
“怎么,有问题?”人事总监敲了敲桌面,指甲上的红甲油在日光灯下晃眼。
我摇摇头,笔尖在签名栏上停了三秒。签完的那一刻,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像多年前在出租屋里听见隔壁传来的麻将声,闷闷的,带着点不甘。
那间出租屋在城中村,每月五百块,窗户对着垃圾站。房东的儿子在门口贴了张纸条:“租客守则——不得养宠物,不得深夜喧哗,不得在走廊做饭。”我每天下班回去,踩着油腻的楼梯,闻着隔壁飘来的葱花味,觉得自己像只被圈养的蟑螂。
现在坐在写字楼里,签着这种协议,倒也没比那时候好多少。
“对了,”人事总监站起来,整了整西装裙,“你手里的项目资料,下班前全部交到档案室。”
我点头,看着她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走远。办公桌上的绿萝蔫了,叶子耷拉着,像被抽干了水分。
晚上七点,我抱着一摞文件夹去档案室。走廊里静悄悄的,只有空调外机嗡嗡作响。档案室的门虚掩着,推开门,里面堆满了纸箱和文件柜,空气里有股发霉的味道。
我蹲在地上,把文件夹按编号塞进柜子。手指碰到一个牛皮纸信封,掉出来几张纸。
是上一任同事的保密协议。
日期是去年三月,签名栏里写着“李xx”。我认得这个名字——她是我来之前就离职的那个,听说后来去了一家竞品公司。
协议下面压着一张便签,字迹潦草:“铁券?铁券。记住,没有免死的,只有免活的。”
我愣在原地,手指捏着那张便签,薄薄的纸片在指尖发烫。
手机响了,是部门经理发来的消息:“你转发的那个项目周报,数据好像有点问题,明天一早到我办公室。”
我没回。把便签塞进口袋,锁好档案室的门。
下楼的时候,保安大叔正在看手机,屏幕上放着老电影——《霸王别姬》里,张国荣念着:“人得自个儿成全自个儿。”
我走出大楼,夜风裹着烧烤摊的烟味扑过来。口袋里那张便签硌着大腿,像块碎铁片。
到家已经快十点。我打开冰箱,拿出半瓶啤酒,坐在沙发上发呆。手机又亮了,是前同事阿楠发来的微信:“听说你签了协议?啧,傻子。”
我回了个苦笑的表情。
阿楠是唯一知道那间出租屋故事的人。那时候我俩挤在楼下吃麻辣烫,她问我:“你觉得咱们这辈子能翻身吗?”我说:“能。”她笑了,笑得呛出眼泪。
现在她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,月薪四千,没签什么协议。我在大厂拿着两万五,却觉得脖子上的绳套越收越紧。
喝光最后一口啤酒,我把便签掏出来,拍了张照片,发给阿楠。
她秒回:“卧槽,你翻到什么了?”
“前任留下的。”
“她人呢?”
“听说去竞品了,被起诉了,赔了五十万。”
阿楠沉默了一会儿,发来一行字:“你说,咱们会不会也这样?”
我没回。
窗外有车鸣笛,尖锐的声音划破夜晚。我关掉手机,躺到床上。天花板上有道裂缝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
闭上眼睛的时候,脑子里忽然冒出司马迁写的那句话:“人固有一死,或重于泰山,或轻于鸿毛。”
可我们这些人啊,连死都不敢死,只能活着,像签了卖身契的奴隶,等着那张“免死金牌”变成催命符。
第二天早上,我走进经理办公室。
“那个项目周报,”经理推了推眼镜,“你写得不太对劲啊。”
“哪里不对?”
“你看看这里。”他把屏幕转过来。
我凑过去,看见那张表格里,有一行数据被标红了。
“这个数字,和你之前报的差了百分之三十。”
我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我……”
“算了,”经理摆摆手,“可能是系统问题,你回去重新核实一下,明天再交。”
我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,”他叫住我,“听说你昨天去档案室了?”
我僵住了。
“没什么,”他笑了笑,“就是提醒你,档案室的东西,别乱翻。”
走出办公室的时候,我的手心全是汗。口袋里的便签像块烙铁,烫得我发慌。
我掏出手机,给阿楠发消息:“我好像惹上事了。”
她没回。
电梯门打开,我走进去,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——苍白,眼睛下面挂着黑眼圈。
手机震动,是阿楠:“什么事?”
我打字:“晚上见面说。”
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了,我看见人事总监站在大厅里,正和保安大叔说话。她看见我,笑着点了点头。
我也笑。
笑得像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