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走那年,我十一岁。
她最后那几个月,总爱坐在院里的槐树下,眯着眼看天,嘴里念叨着同一句话:“人这一辈子,就是根拴着风筝的线,飞得再高,底下的根一断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我当时不懂,只觉得她老糊涂了。后来我考上大学,离开那个皖北小县城,一路飘到北京。面试、租房、加班、挤地铁,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。我甚至很少想起她。
直到上个月,我搬了第四次家。
新租的房子在五环外一个老小区的六楼,没电梯。搬家公司只把东西扔在楼下,我一件件往上扛。最后一个是奶奶留下的樟木箱子,我妈非要我带着,说“压箱底,图个念想”。箱子不重,但棱角硌得肩膀生疼。
到了门口,我掏出钥匙,却怎么也捅不进锁眼。楼道灯坏了,手机电筒照着,才发现锁芯里塞了半截断掉的钥匙——不知道哪个租户干的好事。
我蹲在门口,汗顺着脖子往下淌。隔壁的炒菜声、小孩哭闹声、电视新闻声,全挤在走廊里。我忽然就哭了。
不是委屈,是累。一种说不清、又甩不掉的累。
后来叫了开锁师傅,折腾到晚上九点才进门。我把箱子推进卧室角落,没力气打开,倒头就睡。
第二天是周六,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。我坐在地铺上,愣愣看着那个箱子。鬼使神差地,我找了把螺丝刀,撬开了那把小铜锁。
箱子里的东西不多:几件旧棉袄、一本发黄的户口本、一个铁皮饼干盒。我打开盒子,里面是奶奶的顶针、几枚铜钱,还有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。
纸已经脆了,边角一碰就掉渣。展开,是奶奶的字迹,歪歪扭扭的铅笔字:“一九九三年四月十七,今天秀兰家的二丫头嫁到市里去了,彩礼八万八。我坐在门口看了一下午,觉得那闺女像只风筝,线还在她娘手里攥着呢。”
下面又有一行:“二零零一年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你爸来电话说今年不回了,工地忙。我挂完电话,去村口站了会儿。风大,把电线吹得呜呜响,像哭。”
再往下,字迹越来越淡,最后一行是:“二零一零年三月初二,今天精神好点,给你做了双鞋垫,搁在柜子最上层。你妈说你考上了北京的大学,奶奶高兴。别挂念我,好好飞。”
我盯着那张纸,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。
奶奶说的那根线,我这些年一直以为是老家、是父母、是回不去的童年。但此刻我坐在这间月租两千三的隔断房里,看着窗外的北京灰蒙蒙的天,忽然明白了——
那根线,是从来没人告诉过我,风筝飞远了以后,该怎么自己收线。
我拿起手机,给我妈发了条微信:“妈,奶奶以前总说的那句话,到底啥意思?”
等了十分钟,没回。我又打过去,响了两声就挂了。再打,关机。
我翻通讯录,找到我爸的号。上次通话还是去年春节,他催我回去相亲。我犹豫了一下,拨了过去。
通了。那边很吵,像在饭局上。我爸含含糊糊地“喂”了一声。
“爸,我妈电话咋关机了?”
“哦,你妈啊……她不在家。”
“去哪儿了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我爸压低声音说:“你妈上个月查出来有点毛病,来省城住院了。没敢告诉你,怕你分心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什么毛病?”
“也不是大事,就是……你啥时候有空回来一趟吧。”
他挂了。
我握着手机,坐在那个樟木箱子旁边,看着奶奶的字条。窗外楼下,有小孩在放风筝,线轴吱吱呀呀地转,风筝越飞越高。
我突然想起,奶奶最后那张字条上,还有一行小字,我刚刚没仔细看。
我把纸重新展开,凑到灯下,看见她写的是:“你爸说北京的楼高,能摸着云彩。奶奶想啊,那云彩底下,该有多少断了线的风筝呢。”
我关掉手机,把脸埋进手掌里。
原来,早在她走之前,就什么都看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