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四十,我提前到了北京西站。
出站口人挤人,我站在栏杆后面,盯着电子屏上的到站信息。
手机震了,是我妈:“到了,在出站口等你。”
我回:“我也在出站口。”
她发了个笑脸。
我盯着那个笑脸,心里突然有点慌。
她瘦了。上次住院那会儿,她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豆子,干瘪得让人不敢看。现在不知道恢复得怎么样。
我攥着手机,手心出汗。
忽然闻到那股豆浆味,浓得呛人。
我愣了一下,抬头看四周。没人卖豆浆。
幻觉又来了?
我使劲吸了吸鼻子,那味道还在,带着锅边焦糊的香气。
然后我看见她了。
她推着个行李箱,箱子上面绑着个布包,鼓鼓囊囊的。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,头发比上次见白了很多。
她走到栏杆前,冲我笑:“愣着干嘛,过来拿东西。”
我走过去,接过箱子。箱子很沉。
“带的什么?”
“豆子。”她说,“你爸说北京的豆子不好,我从老家背了一袋。”
我看着她,想说点什么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你逗我呢?她刚做完手术,背一袋豆子坐火车?
“你身体行吗?”我声音有点哑。
“没事。”她摆摆手,“又不是什么重活。”
我真服了,她永远这样。
我拉着箱子往外走,她跟在后面。出站口的风很大,吹得她头发乱飞。
“妈。”我停下脚步。
“嗯?”
“豆浆味是你身上的吗?”
她愣了一下,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:“可能是泡豆子的时候沾上的。”
我看着她,突然想哭。
不是泡豆子沾上的。是她又磨豆浆了。
“你磨豆浆了?”我问。
她没说话,从布包里掏出个保温杯,递给我:“早上磨的,怕凉了,用保温杯装着。”
我接过来,拧开盖子。
那股焦糊味更浓了。
我喝了一口。
烫嘴。
甜得齁嗓子。
我站在北京西站的出站口,端着保温杯,眼泪掉进豆浆里。
她慌了:“怎么了?不好喝?”
“好喝。”我说,“太好喝了。”
她松了口气,笑了:“那就好。我还怕你不爱喝呢。”
我低着头,把保温杯里的豆浆喝完。
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别磨了。”我说,“你身体要紧。”
她没说话。
我抬起头,看见她眼眶红了。
“你小时候最爱喝我磨的豆浆。”她说,“你说外面买的没有家里的香。”
我愣住。
我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?
我记不清了。
但她记得。
她什么都记得。
我拉着箱子往外走,她跟在后面。风很大,我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她走得很慢,像在数步子。
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我背你吧。”
她笑了:“你逗我呢?我又不是走不动。”
我没说话,蹲下身。
她愣在原地。
“上来。”我说。
她犹豫了一下,趴到我背上。
她很轻。轻得像一袋豆子。
我背着她走出出站口,阳光照在我们身上。
她在我耳边说:“你小时候,我也这么背过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。”她用手比划了一下。
我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又流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