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走的那天,天很阴,像是憋着一场大雨,却始终没落下来。
我从他的遗物里翻出一个铁盒子,锈迹斑斑的,锁扣早就坏掉了。打开一看,里面全是些零零碎碎的东西:几张泛黄的粮票、一枚掉了漆的毛主席像章、一本1987年的工作手册,还有——半瓶汽水。
汽水是玻璃瓶装的,商标已经看不清了,里面的液体只剩下一小半,干涸得像块琥珀。瓶口用蜡封着,封得很仔细,一圈一圈,像是怕漏掉什么。
我摇了摇瓶子,里面有个东西在响。
倒出来,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,纸已经脆了,我小心翼翼地展开,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:“王秀兰,纺织厂三车间,电话:56432。”
那个年代的电话号码还是五位数。
我妈走得早,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。他这辈子没再娶,邻居大妈给他介绍过几个,他都摇头。我问过他为什么,他总说:“有你一个就够忙的了,再娶个回来,我伺候不过来。”
可我知道不是这样。
有一回我翻他抽屉,翻出一张旧照片,黑白的那种,边角都卷了。照片上是个姑娘,扎着两条麻花辫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照片背面写着“1985年秋,厂庆留念”。
我问他是谁,他一把抢过去,脸都红了,嘴里嘟囔着:“以前工友,工友。”
那时候我不懂,现在懂了。
我爸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,从学徒干到车间主任,一辈子没换过单位。他干活儿勤快,人也老实,但就是不会说话。厂里搞联欢,别人唱歌跳舞,他就蹲在角落里给人修凳子。
王秀兰是厂花,好多小伙子追她。我爸那会儿刚进厂,连正眼看她都不敢。
但有一回,王秀兰在车间里中暑了,是我爸背她去的医务室。后来王秀兰为了感谢他,请他喝了瓶汽水。
就那一瓶汽水,我爸喝了半瓶,剩下的半瓶没舍得喝,一直留着。
他大概是想,等哪天攒够了勇气,再去找她。
可这一等,就是一辈子。
我照着纸条上的号码拨过去,早就是空号了。我又托人打听,辗转找到王秀兰的女儿。电话接通的时候,我听见那边有孩子的哭声,还有电视的声音。
“喂,你好。”
“你好,请问是王秀兰家吗?”
“我妈呀,她前年就没了。你是?”
我愣了半天,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最后我说:“我是她以前同事的儿子,收拾东西的时候找到个旧电话,想着问候一下。”
对方“哦”了一声,说:“我妈这辈子也苦,跟我爸离婚后一个人过的,走的时候身边都没个人。”
挂了电话,我看着那半瓶汽水发呆。
我爸和王秀兰,两个人都没等到对方。
这大概就是城市小人物故事里最普通的那种遗憾吧,没什么惊天动地,就是一瓶汽水,放了几十年,最后也没人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