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我请了假,骑着我爸那辆二八大杠去了纺织厂。
厂子早就倒闭了,大铁门上锈得不像样,锁链子缠了好几圈。我从门缝往里瞅,车间窗户都碎了,地上长满了草。
有个老头在旁边遛狗,看我趴那儿瞅,问:“找谁啊?”
我说:“不找谁,就想看看。”
老头说:“这破厂子有啥好看的,都荒了十年了。”
我递了根烟过去,他接了。我说:“我爸以前在这上班,他走了,我想看看他待过的地方。”
老头叼着烟,眯着眼看我半天:“你爸叫啥?”
“李建国。”
“哦——李主任啊!老实人,技术好,就是不爱说话。”老头一拍大腿,“有一回车间机器出故障,他连夜修好的,厂长要表扬他,他躲厕所里不出来。”
我笑了笑,心里有点酸。
“你认识王秀兰不?”我问他。
老头愣了一下,烟灰掉在地上:“厂花嘛,谁不认识。你爸跟她……哎,可惜了。”
“咋可惜了?”
“那姑娘命不好。嫁了个干部,没两年就离了。后来听说去了南方,再后来就没了消息。”老头叹了口气,“你爸要是当年胆子大一点,说不定……”
他没说完,我也没追问。
临走的时候,老头叫住我:“你要是真想知道,去找门卫老赵,他当年跟你爸一个班组,现在住厂后面那排平房。”
我记下了地址,骑车过去。
老赵家门口堆了一堆蜂窝煤,我敲门,半天才有人应。一个老太太开的门,我说找赵师傅,她说:“老赵耳朵背,你大点声。”
我扯着嗓子喊:“赵师傅!我是李建国的儿子!”
老赵从屋里探出头,头发全白了,戴个老花镜瞅我半天:“建国?他咋样了?”
“走了,前天走的。”
老赵沉默了一会儿,摆摆手让我进屋。屋里黑漆漆的,茶几上摆着一盘花生米和半瓶白酒。他给自己倒了一杯,又给我倒了一杯。
“你爸啊,这辈子就栽在王秀兰手里了。”老赵抿了一口酒,咂咂嘴,“有一回厂里组织看电影,你爸买了两张票,让我去约王秀兰。结果王秀兰来了,你爸紧张得一句话说不出来,电影演完了,票还在他手里攥着,都攥湿了。”
我听着,心里堵得慌。
“那半瓶汽水的事你知道不?”我问。
老赵一愣:“啥汽水?”
我把铁盒子里的故事说了。老赵听完,半天没说话,最后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:“真有你的,你爸这藏东西的功夫,连我都瞒过去了。”
他又倒了一杯,说:“王秀兰走之前,托人给你爸带过一封信。你爸收是收了,但没拆,直接锁柜子里了。”
“信呢?”
“谁知道呢,你爸那柜子钥匙就他自己有。”
我一下想起来,我爸的遗物里有个小铁柜,我一直没打开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