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秀带路。
顾伯跟在后面,脚底像灌了铅。
阿云的坟在镇子东边的山坡上,很偏。
杂草长得比墓碑还高。
“多久没来了?”顾伯问。
阿秀没吭声。
周建国蹲下来拔草。
顾伯看着墓碑上的照片,阿云的脸有点模糊。
他记得她。
瘦瘦的,总爱穿碎花裙子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
可他从没多看过她一眼。
“妈的。”顾伯突然骂了一句。
阿秀愣了。“你骂谁?”
“骂我自己。”
“搞毛啊,三十年。”
“连人家喜欢我都不晓得。”
周建国站起身。“你也不容易。”
“少来这套。”顾伯说,“我要是多看她一眼,她就不会写那封信。”
“她写那封信的时候,是不是很难过?”
阿秀低下头。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又骗人。”
“你肯定知道。”
阿秀咬嘴唇。“她写完之后哭了一晚上。”
“第二天让我帮她寄。”
“我答应得好好的。”
“然后呢?”顾伯问。
“然后我把信藏起来了。”
“藏了三天。”
“后来她问我寄了没,我说寄了。”
“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。”
顾伯蹲下来,手摸着墓碑。
“傻姑娘。”
“你逗我呢。”
“写封信都怕人知道。”
周建国站在旁边,突然开口:“那她后来知道我了吗?”
阿秀看着他。“知道了。”
“她生你的时候大出血。”
“你妈……我是说阿云,她差点没挺过来。”
“但她让我把你抱走。”
“她说她养不了你。”
“她说你跟着我,能过得好一点。”
周建国攥紧拳头。“她怎么不早说?”
“她说了。”
“她写了三十七封信。”
“全让你烧了。”
阿秀的脸白了。
“对。”
“我烧的。”
“我嫉妒她。”
“她什么都比我好。”
“长得比我好看,性格比我好,连你爸都偏心她。”
“你爸?”周建国问。
“对。”
“你外公。”
“他临死前一直喊阿云的名字。”
“喊了三天。”
“我守在床边,他看都不看我一眼。”
阿秀哭了。
顾伯没回头。
他对着墓碑说:“阿云,对不起。”
“我来晚了。”
“那封信我收到了。”
“虽然晚了三十年。”
“但我收到了。”
“你写的话,我都知道了。”
“我也喜欢你。”
“只是没来得及说。”
风从山坡上刮过来,吹得草沙沙响。
顾伯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走吧。”
“还有一封信没送。”
周建国问:“谁的?”
顾伯没回答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封信。
信封上写着:顾建国收。
寄信人:李秀兰。
阿秀看见那个名字,脸色变了。
“你……”
“你从哪翻出来的?”
顾伯看着她。“你写的。”
“三十年前。”
“你写给我的。”
阿秀后退一步。“我……”
“我没寄。”
“为什么?”顾伯问。
阿秀低着头。“因为我不敢。”
“我怕你看了之后,不喜欢我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顾伯问。
“现在敢了?”
阿秀抬起头,眼泪流了一脸。
“你敢看吗?”
顾伯没说话。
他把信揣回口袋。
“回去再看。”
“走吧。”
周建国跟在他身后。
阿秀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的背影。
风停了。
山坡上只剩下她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