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住院那几天，我请了年假回去。
病房在三楼，走廊尽头，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。他靠在床头，手上扎着留置针，旁边柜子上摆着一碗没怎么动的小米粥。
我坐下来削苹果。他忽然开口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：“你妈这辈子，最恨的就是你。”
苹果皮断了，掉在我膝盖上。我没抬头，继续削完，把果肉切成小块放进碗里。
“她跟你说的？”我问。
他没回答。窗外的风把树叶吹得哗啦响。
我妈走那年我十七岁。她拎着一个红色行李箱，站在门口穿鞋，头也没回。我喊了一声“妈”，她顿了一下，还是拉开门走了。后来听说她去了南方，再后来听说她嫁了人，生了孩子。我从没主动找过她。
“你小时候发烧，她背着你跑了两里地去卫生院。”我爸突然说，“那时候没车，她脚上磨出血泡。医生说要住院，她蹲在走廊里哭，怕你撑不过去。”
我没说话。这件事他以前提过，每次说起都带着一种奇怪的语气，像是责备，又像是炫耀。
“你考上大学那年，她偷偷回来过。就站在学校对面那个公交站，远远看你报到。她跟我说，你长高了，瘦了，头发剪短了。”
我攥紧了手里的碗。那次报到是我爸送我去的，我妈确实没出现。但我记得那天下午，我爸接了个电话，脸色变了，说单位有事要先走。我当时还觉得奇怪，他明明请了三天假。
“她后来为什么不来看我？”我问。
我爸沉默了很久。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，轮子碾过地砖，咕噜咕噜响。
“她不敢。”他说，“她觉得你没她过得更好。”
“那她凭什么觉得？”我的声音突然大了。隔壁床的大爷侧过头看了我一眼。
我爸没接话，只是把手伸到枕头底下，摸出一个旧信封，里面是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我妈，抱着一个婴儿，站在一栋灰扑扑的楼前面。她比走的时候老了很多，头发白了一半，嘴角有深深的纹路。
“这是她去年寄来的。”我爸说，“她说想让你看看弟弟。”
弟弟。我盯着照片里那个皱巴巴的小脸，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。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个同母异父的弟弟。
“她过得好吗？”我听见自己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爸把照片翻过来，背面写着一行字，字迹歪歪扭扭：“对不起，妈很想你。”
我接过照片，手指摩挲着那行字。墨水有点晕开了，像是被水浸过，又像是被眼泪洇过。
“她没跟我说过对不起。”我说。
“她跟我说过很多次。”我爸叹了口气，“每次打电话都问你好不好。我不敢说太多，怕她忍不住回来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？”
“告诉你有什么用？”他忽然有点激动，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，“你那时候刚工作，好不容易稳定下来，我不想你分心。再说，她走都走了，回来又能怎样？”
我站起来走到窗边，背对着他。梧桐树叶一片片往下掉，落在地面上，被风卷成一堆。
“你妈这辈子，最恨的就是你。”他又说了一遍，这回声音很轻，像是自言自语。
“她恨的是她自己。”我说。
他没再说话。
后来护士来换药，我出去买了瓶水。回来的时候，我爸睡着了，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。我轻轻抽出来，装进自己口袋里。
晚上我坐在宾馆里，翻来覆去看那张照片。背面那行字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，颜色淡一些，像是很久以前写的：“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个，别恨我。”
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写的，也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才写下这句话。我只知道，那个我一直以为恨着我的女人，其实偷偷看了我很多年。
手机响了一下，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：“我是你妈。听说你爸住院了，需要我过去吗？”
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，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夜景，霓虹灯一闪一闪。
最后我回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