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回完那个“好”字,手机就扔床上了。
过了大概半小时,她又发了一条:“明天下午到。”
我没回。
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,我爸已经醒了,正盯着天花板发呆。我把粥放在床头柜上,他看了一眼,没动。
“她今天过来。”我说。
我爸愣了一下,然后慢慢转过头看我,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松了口气,又像是更紧张了。
“你告诉她了?”他问。
“她自己问的。”
他没再说什么,端起粥喝了一口,眉头皱了皱,大概是凉了。
中午我出去吃饭,在医院后门那条街上随便找了家面馆。正吃着呢,手机响了,是那个陌生号码。我接起来,那边没说话,只有呼吸声,很轻。
“……喂?”
“是我。”她的声音比我想象中老,带着点南方口音,但又不完全是,“我到车站了,你爸在哪个医院?”
我报了地址。她说好,然后就挂了。
搞毛啊,连句“好久不见”都没有。
我回到病房的时候,我爸已经坐起来了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病号服也换了干净的。床头柜上那碗凉粥不见了,换了一碗新的。
“你搞这么正式干嘛?”我说。
他没理我,眼睛一直往门口瞟。
下午两点多,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高跟鞋的声音,一下一下,节奏很慢。我心跳突然快了,手心有点出汗。
门被推开的时候,我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。
她瘦了很多,穿一件深蓝色的外套,头发剪得很短,白了一半。脸上皱纹很深,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,看人的时候带着点躲闪。
她站在门口,没进来,先看了看我爸,然后目光移到我身上。
“你长这么高了。”她说。
声音有点抖。
我没说话。
她走进来,把包放在椅子上,从里面掏出一个保温盒,打开,是鸡汤。她递给我爸,我爸接过去,低头喝了一口。
“咸吗?”她问。
“刚好。”我爸说。
两个人就这么一问一答,好像中间那十几年不存在一样。
我站在旁边,感觉自己像个外人。
“你弟弟没带来。”她突然对我说,“他还小,坐不了这么久的车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他长得像我。”她又说,“不像你爸。”
你逗我呢,跟我说这个干嘛?
“你过得好吗?”她终于问出这句话,眼睛看着我,很认真。
“还行。”我说。
然后就没话了。
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的水滴声。我爸喝完鸡汤,把碗放下,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她,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“我出去买点水果。”我说完就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叫住我:“等一下。”
我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你小时候最爱吃橘子,我给你带了。”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个橘子,黄澄澄的,看着很新鲜。
我接过来,塑料袋有点重,里面好像还压着什么东西。
回到宾馆我才打开看,橘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,叠得整整齐齐,上面写着一行字:
“对不起,妈妈不是故意的。”
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手抖得厉害。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最后把纸条折好,放回塑料袋里。
橘子我没吃。
晚上我爸给我打电话,声音有点急:“你妈哭了,在卫生间哭了半天,出来眼睛都是红的。她让我跟你说,她不是故意瞒着你,是怕你接受不了。”
“接受不了什么?”我问。
我爸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你弟弟……身体不太好。”
我握着手机,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堵了很久的东西,松了一点,又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