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到了菜市场后门。
十点整。
路灯坏了一盏,另一盏忽明忽暗。
地上全是烂菜叶子,踩上去黏糊糊的。
风从巷子里灌进来,冷得我直哆嗦。
没人。
“你逗我呢?”我骂了一句。
手机响了。
陌生号码。
“喂?”
“你来了。”声音很哑,像砂纸磨过的。
“你是谁?”
“你爸。”
我愣住。
“你他妈……”
“别骂。”他说,“我在你右边那栋楼的二楼。”
我抬头。
二楼窗户亮着灯。
“上来。”
他挂了。
我站在楼下。
腿有点软。
真有你的。
十年。
你躲了十年。
我深吸一口气。
上楼。
楼道很黑。
灯泡坏了。
我摸黑走到二楼。
门虚掩着。
推开。
屋里很乱。
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
桌上放着一封信。
他坐在床边。
瘦。
黑。
头发白了一半。
“坐。”他说。
我没动。
“为什么?”我问。
“什么为什么?”
“装死。”我说,“十年。”
他看着我。
眼睛跟我一样。
“你妈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她知道我没死。”他说,“她让我走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欠了钱。”他说,“很多钱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三十万。”他说,“高利贷。”
“那你就跑?”
“不跑会死。”他说,“你妈也活不了。”
我攥紧拳头。
“那她现在呢?”
“在南方。”他说,“开了一家小饭馆。”
“她为什么不回来?”
“她怕。”他说,“怕连累你。”
“连累个屁!”我吼出来。
他没说话。
我走到桌前。
拿起那封信。
信封上写着:沈默亲启。
是我妈的字。
我拆开。
信很短。
“沈默:
妈对不起你。
你爸的事,都是我的主意。
别恨他。
要恨,恨我吧。
妈在南方等你。
地址在背面。
——李秀英”
我手在抖。
“她在哪?”我问。
“广州。”他说,“天河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一直在跟她联系。”他说,“每个月一封信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回去?”
“我回不去。”他说,“债主还在找我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还差十万。”他说。
“我替你还。”我说。
他看着我。
眼睛红了。
“你疯了?”他说。
“我没疯。”我说,“你是我爸。”
他低下头。
肩膀在抖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我没说话。
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。
很冷。
但心里突然没那么冷了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。
“去哪?”
“回家。”我说,“我妈也回来。”
他抬头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我说,“我把钱凑齐。”
他站起来。
走到我面前。
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你长大了。”他说。
我鼻子一酸。
“别煽情。”我说,“先回家。”
他笑了。
第一次。
十年来的第一次。
我也笑了。
然后手机响了。
林小鹿。
“喂?”
“沈默。”她声音很急,“你爸找到了吗?”
“找到了。”我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,“我这边……出了点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张建国不见了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?”
“太平间的人说他下午就走了。”她说,“没留话。”
“去哪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我妈也失踪了。”
我愣住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她下午出门。”她说,“到现在没回来。”
“报警了吗?”
“报了。”她说,“警察说等二十四小时。”
我看向我爸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“张建国失踪了。”我说。
他脸色变了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今天下午。”
他沉默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“他可能去找债主了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债主?”
“当年放高利贷的人。”他说,“张建国也欠他们钱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五十万。”他说,“他躲了十年。”
我脑子嗡了一下。
“那陈阿姨……”
“她可能知道。”他说,“她一直帮他瞒着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“走。”我说。
“去哪?”
“找他们。”我说,“一起。”
他点头。
我们下楼。
街上很安静。
路灯下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影子。
我忽然觉得。
这座城市。
其实没那么大。
所有的秘密。
都藏在信里。
所有的真相。
都在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