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沈渝他爸就坐在客厅里。
沈渝从房间出来，看见他爸盯着茶几上的借条。
“爸，你醒了？”
“嗯。”他爸没抬头，“你昨晚说的，就是这个？”
沈渝走过去，坐下。
“顾伯说，那五百块是他借的。”
他爸抬头看他，眼眶有点红。
“他……真是这么说的？”
“嗯。”
他爸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那张借条，翻到背面。
沈渝凑过去看。
背面写着一行字，字迹很旧，墨水都褪色了。
“沈老弟，那五百块是我借的，别愧疚。”
落款是顾伯的名字，日期是2002年。
沈渝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”
他爸苦笑。
“我当年发现这张借条背面有字，但没敢细看。”
“我怕看了，就真信了。”
“可我还是愧疚了二十年。”
沈渝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掏出手机，给顾伯打电话。
“顾伯，借条背面那行字，你什么时候写的？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爸看到了？”顾伯声音有点哑。
“嗯。”
“那是……我写借条那天晚上写的。”
“我怕他多想，就写在背面了。”
“结果他这么多年都没翻过来看？”
沈渝看了他爸一眼。
“看了，没敢信。”
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。
“这老东西……”顾伯骂了一句，声音有点抖。
“我真服了。”
沈渝挂了电话，看着他爸。
“爸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他爸把借条翻过来，又翻过去。
“我得去见他。”
“当面说清楚。”
沈渝点点头。
“我陪你。”
他爸站起来，拍了拍沈渝的肩膀。
“儿子，谢谢你。”
沈渝鼻子一酸。
“谢什么，这都是……”
“都是命。”
他爸笑了笑。
“走吧。”
两人出门时，楼道里那盏灯又亮了。
沈渝想，这灯修了几次都没修好，今天倒自己好了。
真是离谱。
到顾伯家门口时，门虚掩着。
沈渝推开门，看见顾伯和顾念坐在客厅里。
茶几上摆着两杯茶，还有一盘饺子。
顾伯看见沈渝他爸，站起来。
“来了？”
“来了。”他爸说。
两人对视了几秒。
顾伯先笑了。
“坐下吃饺子。”
“你嫂子包的，韭菜鸡蛋馅。”
他爸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好。”
沈渝和顾念对视一眼，都松了口气。
四个人围着茶几坐下。
饺子还是热的。
沈渝咬了一口，韭菜味很重。
他想起小时候，他妈也包这种馅的饺子。
那时候他爸还没下岗，日子虽然紧，但一家人在一起。
现在呢？
好像也在一起。
只是多了两个老头。
和一个刚回来的儿子。
沈渝笑了。
“顾伯，你这饺子包得不错。”
“那是，你嫂子教的。”
“我学了十年。”
沈渝他爸夹了一个饺子，咬了一口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“比食堂的好吃。”
顾伯笑了。
“那是，食堂的饺子哪有家的味道。”
沈渝突然觉得，这画面挺荒诞的。
两个老头，一个藏了二十年的秘密。
一张借条，翻来覆去。
到头来，都坐在一起吃饺子。
“爸，”沈渝突然开口，“你那五百块，到底是借的还是偷的？”
他爸放下筷子。
“借的。”
“我那天找顾伯借钱，他没在。”
“我急用，就先拿了。”
“后来想还，他不要。”
顾伯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我在借条背面写了那行字。”
“怕你爸多想。”
结果你爸还是多想了。
沈渝叹了口气。
“你们两个，真是……”
“真是啥？”顾伯问。
“真是比我还轴。”
顾念笑了。
“沈哥，你这话说的，好像你不轴似的。”
沈渝瞪了他一眼。
“我那是坚持。”
“你那是犟。”
“滚。”
四个人都笑了。
笑声在房间里回荡。
沈渝想，这大概就是家的感觉吧。
虽然不是亲生的，但比亲生的还亲。
他掏出手机，看了眼时间。
下午两点。
他想起今天还要去公司。
“爸，我下午得去公司一趟。”
“你们先聊。”
他爸点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
沈渝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
“顾伯，饺子剩点，晚上我回来吃。”
“好。”顾伯说。
沈渝拉开门，走出去。
楼道里那盏灯还亮着。
他走了几步，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声音。
“沈渝。”
是顾念。
他回头。
“咋了？”
顾念走过来，递给他一张纸条。
“这个，你拿着。”
沈渝接过来，打开。
上面写着一个地址。
“这是？”
“我妈的墓。”
“我想让你陪我去看看。”
沈渝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想通了。”顾念说。
“有些事，该面对的，总要面对。”
沈渝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明天。”
“行。”
沈渝把纸条收好。
“那我先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转身，走了几步。
突然想起什么，回头。
“顾念。”
“嗯？”
“谢谢你。”
顾念愣了一下。
“谢什么？”
“谢谢你，让我知道，原来念想真的可以等回来。”
顾念笑了。
“也谢谢你，让我知道，我爸这些年，不容易。”
沈渝点点头。
转身，走进阳光里。
身后，那盏灯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