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远航站在杂货铺门口,天刚亮。
巷子里安静得吓人。以前这时候,王婶的早点摊早就冒烟了,老张的修车铺也叮叮当当响。现在呢?就剩顾大爷这铺子还亮着灯。
他推门进去,顾大爷正在擦柜台。
“来了?”顾大爷头也没抬。
“嗯。”沈远航把相机放在桌上,“大爷,今天拍什么?”
顾大爷没说话,从柜台底下摸出个铁盒子。不是昨天那个,是另一个。
“你逗我呢,还有?”沈远航笑了。
“多着呢。”顾大爷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叠信,用红绳子捆着,“这是我老婆以前写给我的。”
沈远航愣了一下。
他没见过顾大爷的老伴,从没听顾大爷提起过。
“她走了十五年。”顾大爷说,声音很轻,“胃癌。”
沈远航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顾大爷抽出最上面那封信,信封已经发黄,边角都破了。他递给沈远航:“你看看。”
沈远航接过来,信封上写着:顾建国收。字迹娟秀。
他没拆,只是看着。
“她以前在纺织厂上班。”顾大爷说,“每天下班都来铺子里坐一会儿,跟我聊聊天。后来我们结婚了,她就搬过来住。”
沈远航把信放回盒子里。
“那时候巷子里人多。”顾大爷继续说,“她喜欢热闹,总跟邻居们聊天。王婶教她包粽子,老张教她修自行车。她还学剃头,说以后可以帮我理发。”
他笑了笑,眼睛有点红。
“后来呢?”沈远航问。
“后来她病了。”顾大爷说,“临走前跟我说,让我别关铺子。她说这条巷子,这些邻居,都是我们的家。”
沈远航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妈的。
他拿起相机,对着那些信拍了几张。然后又拍柜台上那些旧物件——一个搪瓷缸,一把断了齿的梳子,一个生锈的铁盒。
“大爷,你恨不恨?”沈远航突然问。
“恨什么?”
“恨这条巷子要拆了。恨这些人都走了。”
顾大爷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恨。人都会走,东西都会旧。但记着就行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柜台后面,从墙上取下一张照片。
“这是巷子最热闹的时候,过年那几天拍的。”
沈远航接过来,照片上全是人。王婶端着锅,老张举着扳手,剃头匠拿着剪刀,还有几个小孩在放鞭炮。顾大爷站在中间,搂着一个女人——应该是他老婆。
他们都笑着。
“不是吧,这巷子以前这么多人?”沈远航说。
“那当然。”顾大爷说,“以前过年,巷子里能摆十几桌。每家出一个菜,大家一起吃。”
沈远航看着照片,想象那个场景。
“现在呢?”他问。
“现在?”顾大爷苦笑,“现在就剩我一个了。”
外面突然响起喇叭声。
沈远航转头看,一辆推土机停在巷口。几个穿工作服的人走下来,对着铺子指指点点。
“搞毛啊。”沈远航骂了一句,冲出去。
“你们干嘛?”他问。
“拆迁。”一个工人说,“今天开始拆。”
沈远航挡住他:“等等,还有三天。”
“三天?”工人笑了,“上面通知今天拆。”
沈远航掏出手机,翻到主任的号码。
“喂,主任,不是说好三天吗?”
“三天?你做梦呢。”主任的声音很冷,“今天必须拆完。你搞不定就别干了。”
沈远航挂了电话。
他站在巷口,看着那辆推土机,又回头看看杂货铺。顾大爷站在门口,手里还拿着那张照片。
“大爷。”沈远航说,“你信我吗?”
“信。”顾大爷说。
沈远航深吸一口气,转身对着工人喊:“今天谁也别想动这铺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