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天八点。”沈远航说。
顾大爷没说话。他转身进了里屋。
“你逗我呢？”小玲瞪着沈远航，“昨天还说三天，今天说明天？”
“主任说的。”沈远航把手机往桌上一丢，“我也没办法。”
顾建国站起来，在铺子里来回走。
“搞毛啊。”他骂了一句，“我合同还没焐热呢。”
顾大爷出来了。
他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，旧的，漆都掉了。
“这是啥？”沈远航问。
“我老伴的遗物。”顾大爷说，“她生前攒的，说等巷子拆了再打开。”
“现在拆？”小玲说。
“对。”顾大爷打开盒子。
里面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，巷子还没修，都是土路。一群小孩蹲在路边玩弹珠。
“这是我。”顾大爷指着其中一个小孩，“那时候巷子刚建好，我搬来第一天。”
沈远航看着照片，又看看顾大爷。
四十年前。
“我想好了。”顾大爷说，“明天他们来，我就坐门口。”
“坐门口？”小玲问。
“对。”顾大爷说，“我就不走，看他们怎么拆。”
“你疯了？”顾建国说，“那是推土机！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大爷说，“但我这把老骨头，不值钱。”
沈远航想说点什么，但说不出来。
他突然觉得，这铺子，好像真的比什么都重要。
“我也坐门口。”沈远航说。
“你？”顾大爷看着他。
“对。”沈远航说，“我辞职了，没事干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小玲说。
“你们……”顾大爷眼睛红了。
“别废话了。”顾建国说，“我打电话叫人。”
“叫人？”沈远航问。
“对。”顾建国说，“我在公司认识几个记者，让他们来拍。”
“记者？”小玲笑了，“这主意好。”
顾建国打电话。
沈远航看着铺子里的旧物。
那些铁皮盒、那些旧照片、那些没人要的玩具。
它们好像都在说：别走。
“行了。”顾建国挂了电话，“明天早上七点，记者到。”
“主任八点到。”沈远航说。
“那就一个小时。”顾建国说，“够他们拍点东西了。”
顾大爷把照片放回铁盒，盖上。
“明天。”他说，“咱们好好送他们一程。”
沈远航点点头。
他突然想起一句话。
巷子要拆了，但故事还在。
“对了。”小玲说，“我晚上不走了。”
“不走？”沈远航问。
“对。”小玲说，“我怕他们半夜来偷拆。”
“我也留下。”顾建国说。
四个人看着对方。
铺子里的灯，亮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，天还没亮透。
沈远航听到外面有动静。
他爬起来，走到门口。
巷口，一辆推土机停在那里。
驾驶室里，坐着一个人。
不是主任。
是主任的司机。
“操。”沈远航骂了一句。
他回头喊：“他们来了！”
顾大爷、顾建国、小玲都醒了。
他们走到门口。
推土机发动了。
轰隆隆的声音，震得耳朵疼。
“怎么办？”小玲问。
沈远航没说话。
他走到门口，坐了下来。
顾大爷也坐了下来。
小玲和顾建国站在他们身后。
四个人，看着推土机。
推土机慢慢开过来。
近了。
更近了。
“停！”
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沈远航回头。
是主任。
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
“你们这是干什么？”主任问。
“不搬。”沈远航说。
“你……”主任看着他，“你疯了？”
“没疯。”沈远航说，“就是不想搬。”
主任看了看顾大爷，又看了看顾建国。
“顾总，你也跟着闹？”
“不是闹。”顾建国说，“是讲理。”
“讲理？”主任笑了，“你们这铺子，合同都签了，还讲什么理？”
“合同是我签的。”顾建国说，“但我现在反悔了。”
“反悔？”主任说，“你当这是买菜？”
“对。”顾建国说，“就是买菜。”
主任的脸沉了下来。
“我不管。”他说，“今天必须拆。”
他挥了挥手。
推土机又发动了。
沈远航站起来，挡在推土机前面。
“你撞我试试。”他说。
“你……”主任看着他，“你找死？”
“对。”沈远航说，“我找死。”
突然，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沈远航回头。
一群人走了进来。
有记者，有摄像机，还有几个老人。
“你们是？”主任问。
“我们是巷子的老邻居。”一个老人说，“听说今天要拆，过来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看？”主任说，“这里要拆了。”
“我们知道。”老人说，“但我们想再看一眼。”
主任愣住了。
沈远航看着那些老人。
他们有的拄着拐杖，有的被人扶着。
他们看着铺子，看着巷子。
“这巷子，我住了三十年。”一个老人说，“我儿子在这里长大的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另一个老人说，“我老伴就是在这巷子里认识的。”
主任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些老人，又看看沈远航。
“你们……”他说，“你们这是逼我。”
“不是逼你。”沈远航说，“是让你看看，这巷子到底值不值得拆。”
主任沉默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我给你们一天。”
“一天？”沈远航问。
“对。”主任说，“明天早上八点，我再来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推土机也开走了。
沈远航看着那些老人，笑了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谢。”老人说，“这巷子，是我们的家。”
沈远航点点头。
他看着铺子，看着那些旧物。
突然，他想起一件事。
“对了。”他说，“咱们拍个合影吧。”
“合影？”小玲问。
“对。”沈远航说，“所有人，在铺子门口。”
大家站好了。
沈远航拿出手机。
“三、二、一。”
咔嚓。
照片里，有老人，有年轻人，有铺子。
沈远航看着照片。
觉得这巷子，好像真的活过来了。
但明天呢？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今天，他们赢了。
至少，赢了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