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从凌晨四点开始下,到现在还没停。
我站在公司茶水间的窗前,看楼下的外卖员在雨里摔了一跤,黄色的雨衣在地上滑出去老远。他爬起来,没顾上看自己,先弯腰去捞餐盒。塑料袋破了,汤洒了一地。他蹲在那儿,一动不动,像在等雨停,又像在等什么别的东西。
我转身去接水,饮水机咕噜咕噜响了一阵,出来半杯温水。我的杯子是去年年会抽奖得的,印着公司logo,杯底有个细小的裂纹,一直没人管。就像这办公室里的很多东西,能用就行,懒得换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我没看,但我知道是谁。
母亲每天的固定节目,上午十点,催婚电话。比闹钟还准时。
上周她在电话里说,你表妹比你小三岁,孩子都会打酱油了。你爸血压又高了,被我骂了一顿,他也不吭声。你什么时候能让我们省省心?
我嗯嗯啊啊地应付,说最近项目忙,等过了这阵子。
她说,过了这阵子,过了这阵子,你都过了多少个这阵子了?
我挂了电话,在工位上坐了十分钟,盯着Excel表格里密密麻麻的数字,一个都没看进去。旁边的组长路过,拍了拍我肩膀,说下午的方案改好了没?我说快了。他说快点,客户催。
我打开文档,把第三页的表格重新调了一遍格式,又把第五页的饼图颜色从蓝色改成橙色。改完发现跟前面不搭,又改回蓝色。来来回回折腾了半小时,最后保存的时候发现文件名写错了。
雨还在下。
午饭时间,我没去食堂,泡了碗方便面。隔壁工位的小周带了饭,是韭菜馅饺子,整个办公区都是那个味儿。她一边吃一边跟男朋友打电话,声音不大,但每一句都往我耳朵里钻。她说周末去看电影吧,说新开了家烤肉店,说想买那双靴子。
我低头吃面,面泡得太软了,筷子一夹就断。
下午两点,母亲第三次打来电话。我接起来,没等她开口就说,妈,我真的很忙。她说,我就说两句,你王阿姨给你介绍了个男孩,在银行上班,有房有车,你加一下人家微信。我说好。她说你现在就加。我说好。她说你上次也说好,结果人家等了你一星期。
我握着手机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我说,妈,你能不能别管我了。
她说,我不管你谁管你?你都三十了,再不找就找不到了。你知道别人背后怎么说你吗?说你挑,说你有毛病。你爸出去跟人下棋,人家问起你,他都不好意思说。
我忽然觉得很累。那种累不是熬夜加班后的累,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,怎么都缓不过来。
我说,那就让他们说吧。
她说,你这是什么态度?我为你操了多少心你知道吗?你小时候发烧,我背着你跑了三家医院。现在你长大了,翅膀硬了,嫌我烦了是不是?
茶水间的灯管闪了两下,灭了。窗外暗下来,雨声突然大了起来。
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,对,我就是嫌你烦。从你问我工资多少开始烦,从你翻我手机开始烦,从你逼我相亲开始烦。我烦了整整三年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
我继续说,我每个月工资八千,房租两千五,通勤五百,吃饭一千五,剩下四千。我不买包不旅游不谈恋爱,存了一年存了四万块。你问我为什么存钱?我怕失业,怕生病,怕有一天撑不下去了连个退路都没有。
母亲的声音变了,她说,你……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。
我说,你也没问过。你只问我什么时候结婚。
电话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。她挂了。
我靠在茶水间的墙上,墙皮有点潮,凉意透过衬衫渗进来。外面雨声很大,楼下那个摔跤的外卖员早就不在了,地上只剩一团被雨泡烂的纸巾。
手机又震了。这次不是母亲,是组长发的消息:方案改好了吗?客户在等。
我回:马上。
然后我打开通讯录,找到那个叫“家”的联系人,看了很久,没拨出去。
雨还在下,没有要停的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