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到了吗？”
她的消息弹出来时，我正站在出租屋楼下，手里拎着那盒蛋炒饭。十二块，加了个蛋，老板多送了一勺咸菜。
“到了。”我回。
“生日快乐。”
这两个字隔了半分钟才发过来，像她在犹豫。我没回，推门上楼。
楼梯间声控灯坏了半个月，物业说下个礼拜修。我摸黑爬到四楼，钥匙捅进锁孔的时候，手机又开始震。
“我能上来吗？”
“你到了？”
“楼下。”
我靠着门站了几秒，还是把门推开了。走廊灯光照进来，她穿着件灰色卫衣，头发随便扎着，手里拎个塑料袋。
“进来吧。”我说。
屋里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，床上堆着没叠的被子。她把袋子放桌上，从里面掏出一罐啤酒，一包花生米，还有一盒——她看了我一眼，把那盒蛋炒饭往自己那边挪了挪。
“你也买的这个？”我忍不住笑了。
她愣了一下，也笑了。“楼下那家？”
“十二块加蛋。”
“我这盒十块，没加蛋。”
两个蛋炒饭面对面摆在桌上，中间是那罐啤酒。她拧开啤酒喝了一口，递给我。我接过来，也喝了一口。
“你瘦了。”她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，她突然说：“那天的事，对不起。”
我说：“哪件？”
“你妈来那次。”
我不说话了。三个月前，我妈从老家坐火车过来，带了一蛇皮袋花生、红薯干和腊肉。她提前下班回来做饭，四菜一汤，我妈一直说“够了够了，吃不了这么多”。吃到一半，我妈掏出手机，外放了一个亲戚发来的视频——一个穿着廉价西装的男人在台上喊“成功学”，底下几百个人鼓掌叫好。
我妈说：“你看人家多有出息。”
她没说话，低头扒饭。我妈又点开一个，说：“你表弟今年提了辆宝马，贷款买的，但好歹是宝马。”
她放下筷子，说：“阿姨，我吃好了，你们慢慢吃。”然后进了卧室，门关上了。
我妈问我：“她是不是嫌我烦？”
我说没有，她胃不舒服。
那晚她出来倒水，和我妈在客厅撞上。我妈笑着说：“姑娘，我们家条件是不好，但小军他努力，以后会好的。”
她说：“阿姨，我知道。”
“你别嫌阿姨话多，你们俩要是结婚，彩礼我们拿不出太多，但房子首付我们凑一凑……”
“阿姨，”她打断我妈，“我爸妈那边不用您操心。”
这话听着没什么，但我妈的脸当时就白了。
那天晚上我们吵了一架。我说她说话太冲，她说我妈话里话外都在贬她。我说那是我妈，她说我知道，但我也是个人。
后来她搬走了。
“你妈后来给你打电话了吧？”她问。
“打了。”我说。
“骂你了？”
“嗯。”
她又喝了一口啤酒，我也喝了一口，罐子见底了。
“其实，”她看着那盒蛋炒饭，“那天我不是嫌你妈烦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我是怕。”她声音低下去，“怕我以后也变成那样。怕我有一天也会觉得，穿西装喊口号就是成功，开宝马就是本事。怕我爸妈来的时候，你也会觉得他们土。”
我张了张嘴，发现说不出话。
她没看我，继续说：“你妈没错，她只是希望你好。我爸妈也没错，他们供我读书，让我去大城市。可我们站的地方不一样，看到的东西也不一样。你妈觉得我说话伤人是矫情，我爸妈觉得你不够上进是懒惰。”
“可我没有不上进。”我说。
“我知道。你每天加班到十二点，周末也不休息。但你知道吗？你越这样，我越害怕。我怕你累垮了，怕我们拼一辈子，最后还是够不到别人出生的起点。”
她终于抬起头看我，眼眶是红的。
“我不是嫌你穷，”她说，“我是嫌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。可我不敢说，说出来就像在怪你。”
我打开那盒蛋炒饭，扒了一口。凉的。
“今天你生日，”她也打开自己的那盒，“我们吃顿好的。”
“就这个？”
“嗯，就这个。”
她吃了一口，又吃了一口，眼泪掉进饭里。我没哭，但胸口堵得厉害。
吃完的时候，她把饭盒盖子翻过来，用我桌上的笔写了几个字，推给我。
“等你哪天不点蛋炒饭了，告诉我。”
我看了半天，没回她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又回头说：“我楼下那盒十块的，比你这盒好吃。”
门关上了。
我把那张饭盒盖子收进抽屉里，和那罐啤酒拉环放在一起。